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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废人 南下的路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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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的路比沈既白想的难走。
不是路难走。是他自己。
以前赶路,一天六十里轻轻松松,经脉里那股热流推着人往前跑,腿不酸气不喘。现在走二十里就喘得厉害,小腿肚子像灌了铅,膝盖每弯一下都咯吱响。
太虚体废了之后,他的身体退回到了最普通的状态——不,比普通还差。二十年靠太虚体撑着练剑、赶路、打架,经脉早就适应了那股力量的滋养。现在力量抽走了,经脉像被抽干了水的河床,干裂、萎缩,稍微多用点力就酸痛不止。
"你慢点。"慕容翊在后面说。
沈既白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额头上全是汗,不是累的,是疼的——小腿肌肉在痉挛。
"以前一天六十里。"他喘着说。
"以前你有太虚体。"慕容翊走到他旁边,左肩的布条换了新的,但脸色还是不好看。嘴唇的紫气退了一些,但没全退。蛇毒在往深处走,像一根慢火熬着的毒针,一点一点往心脉扎。
阿骨走在最前面探路,黑鸟在天上飞着。她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递过来。
"吃点。吃饱了有力气。"
沈既白接过干粮,咬了一口。硬的,没味,像嚼木头渣子。他嚼了半天咽下去,胃里翻了一下。
以前吃东西不知道饱。现在吃两块干粮就撑得慌。
身体在重新适应"普通人"的尺度。
三个人在官道上歇了半个时辰,继续走。荆州往南走三天到了江陵渡口,过长江,再往南就是南疆地界。江陵渡口人多眼杂,沈既白那张脸虽然改颜膏洗了,但轮廓还在,万一碰上认得的人——
"戴斗笠。"慕容翊从路边货摊上买了三顶竹斗笠,一人一顶。沈既白扣在头上,遮住了半张脸。
渡口乱糟糟的。卖茶的、卖饼的、拉脚的、摆渡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江面上船来船往,帆影连成一片。沈既白站在渡口边上,看着江水发呆。
"看什么呢?"阿骨问。
"看水。"沈既白说,"以前看水能看到水底的东西。现在看不到了。"
他的感知没了。太虚体废掉之后,那层"看见"的能力也跟着消失了。江水在他眼里就是江水,灰蒙蒙的,底下什么都没有。
"会回来的。"阿骨说。
"什么会回来?"
"你的眼睛。我师父说过,太虚体废了不是真的废了。是睡着了。骨片还在,铜印还在,血脉还在。只要人活着,种子就在。"
沈既白摸了摸怀里的骨片和铜印。
种子。
他不知道种子还能不能发芽。但阿骨说得对——人活着就有希望。人死了什么都没有。
摆渡的船来了。三个人上了船,挤在船舱角落里。船开了,江水拍着船帮,哗哗响。
沈既白靠着船板闭眼。他试着调息——以前闭眼调息,经脉里像烧着一锅沸水,热流到处跑。现在闭眼,什么都没有。空的。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攥了攥拳头。手指的力气也比以前小了。以前能捏碎核桃,现在捏个花生都费劲。
"别试了。"慕容翊坐在对面,闭着眼,"你现在就是个普通人。别跟自己较劲。"
"我知道。"
"知道就歇着。到了南疆有正事要办。"
沈既白不说话了。他靠着船板,听着江水声,慢慢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船靠岸了。
南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带着草木腥味的气息,和荆州完全不同。天更热,树更密,远处山峦起伏,像绿色的波浪一层叠一层。
"十万山在那边。"阿骨指着最远处那片最高的山,"我师父说太虚旧祠堂在第七座山的半山腰上。但路不好走,要穿过五毒岭的地界。"
"五毒岭。"慕容翊睁开眼,"花弥那帮人还在追我们?"
"花弥死了。"阿骨说,"云梦泽那次他没回来。但五毒岭还有别人。红蛇堂、黑蛇堂,都比青蛇堂难缠。"
"先找祠堂。"沈既白站起来,腿还是酸,但比上船前好一点了,"慕容翊的毒不能拖了。到了南疆先找解药,再找祠堂。"
"解药我师父留了一味在祠堂里。"阿骨说,"但她没告诉我怎么配。要到了地方才能找。"
三个人下了船,沿官道往南走。路越来越窄,人越来越少,两边的树越来越高,阳光被树叶切成了碎片,落在地上斑斑驳驳。
走了大半天,天擦黑的时候到了一个寨子。
不是汉人的寨子。是南疆本地人的——竹楼,吊脚,屋檐上挂着干辣椒和玉米,门口插着驱虫的草把。寨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中间一块空地,空地上架着一口大铁锅,几个女人围在锅边煮东西,香味飘过来,酸辣酸辣的。
"这是哪个族?"沈既白低声问。
"峒族。"阿骨说,"我师父是峒族人。这个寨子可能是她以前的寨子。"
她走过去,跟一个坐在竹楼门口的老婆婆说了几句话。老婆婆看了沈既白和慕容翊一眼,又看了看阿骨腰间的骨笛,脸上的皱纹松开了。
"她说可以住一晚。"阿骨回头,"但明天一早得走。寨子里不欢迎外人久留。"
老婆婆给他们腾了一间空竹楼,铺了竹席,点了驱蚊的香。沈既白坐在竹席上,感觉浑身骨头都在叫唤。走了两天路,累得像条狗。
阿骨出去找吃的了。慕容翊靠在竹墙上,左手捂着左肩,额头上全是冷汗。
"你的毒——"
"没事。撑得住。"
"撑到南疆就行了?"
"撑到祠堂就行了。"
沈既白没再问。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他试着握拳——力气还是小。
无刃剑靠在竹墙边,剑鞘上落了一层灰。他伸手摸了摸剑柄,裂纹还在,金光灭了。
废了。
真的废了。
他闭上眼。以前闭眼能"看见"东西——气息、方向、力量的流动。现在闭眼就是黑。纯粹的、什么都没有的黑。
像一个瞎子突然被摘掉了眼睛。
"会回来的。"他对自己说。
阿骨端着三碗东西进来了。酸辣汤,里面飘着野菜和几片肉。
"吃吧。老婆婆给的。"
沈既白接过碗,喝了一口。酸得舌头打颤,辣得喉咙烧。但胃里暖了。
他低头喝汤的时候,阿骨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阿骨从怀里摸出骨片。骨片在发烫,刻纹里那丝微光比昨天亮了一点。
"骨片有反应。"她把骨片举起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看,"你看——"
刻纹里有一道极细的红线,从骨片中心往边缘延伸,像一根血管在跳动。
"祠堂在召唤它。"阿骨说,"离得近了。再走两天就到。"
两天。
沈既白喝完汤,把碗放下。
"两天就两天。到了祠堂,先给你配解药,再找血脉线索。"
慕容翊没说话。他靠在竹墙上,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左肩的布条洇出了一片暗红。
蛇毒在加速。
南疆的湿热气候催着毒往深处走。再拖两天,不知道还撑不撑得住。
沈既白看着他,攥了攥拳头。
拳头里什么力量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