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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不喜欢输 我后来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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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来发现,人类确实是一种很擅长给自己找麻烦的生物。
比如我。
明明前一天晚上还在为 C 语言的作业愁得恨不得原地出家,第二天一早,我就又被辩论赛的事情拽回了现实。部长在群里发了通知,说各支队伍要尽快确定辩题方向,接下来几天安排集中讨论,要求大家提前准备资料,别等到正式比赛前才临时抱佛脚。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倒不是不想准备,主要是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大学生活总能在我刚刚觉得自己还有救的时候,迅速把我打回原形。
王梓琳坐在我对面吃早餐,瞥见我的表情,嘴里还叼着半根油条就凑了过来。
“怎么了?谁又给你派活了?”
“辩论赛。”
“哦。”她点点头,继续嚼油条,“那不是你们部门主办的吗?你忙一点也正常。”
“我知道正常。”我把手机递给她看,“但你不觉得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很不正常吗?集中讨论,提前准备,资料整理。听起来像是要把我的大学生活集中销毁。”
她看完,毫无同情心地把手机还给我。
“你少来。你不是挺喜欢辩论的吗?”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确实,我喜欢。
准确地说,我喜欢那种感觉。
在台上,你可以为了一个观点据理力争,可以抓住对方论证里细微的漏洞,可以在别人以为你已经无话可说的时候,突然从一个看似毫不起眼的角度重新打开局面。你不必解释自己为什么沉默,也不必向谁证明自己是不是难过。只要逻辑成立,论据充分,表达清晰,你就有机会赢。
规则明确,输赢分明,至少在那几十分钟里,所有事情都有迹可循。
不像生活。
生活这道题没有标准答案,连题目都不一定写得清楚。
我把早餐最后一口咽下去,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
“我喜欢归喜欢,但我也没说我喜欢加班啊。”
“你这叫临阵脱逃。”
“我这是合理维护劳动者权益。”
“你一个大学生,哪来的劳动者权益?”
“我为学科部付出了青春,怎么不算?”
王梓琳笑得差点把豆浆喷出来。我赶紧把自己的杯子往旁边挪了挪,避免一场不必要的公共卫生事故。闹了一会儿,我重新打开群聊,把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顺手记下了接下来几天的安排。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嘴上抱怨归抱怨,真轮到自己负责的时候,我还是会认真做完。
可能是习惯,也可能是我不太愿意让别人失望。
当然,更有可能是因为部长催起来真的很烦。
上午的课结束后,我抱着电脑去了图书馆。辩论赛的资料需要整理,队伍那边也得跟进。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电脑打开,先建了一个文件夹,再把之前收集的材料一股脑塞进去。
十分钟后,我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档名称,陷入了沉默。
我收集资料的能力向来很强,整理资料的能力却一直处于一种比较玄学的状态。只要文件还在电脑里,我就坚信自己迟早能找到;至于具体是哪一个文件,里面究竟写了什么,那就得看缘分。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痛改前非。
于是我给文件重新命名,按主题分类,标注来源,顺便把几份重复下载的材料删掉。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结束时,我看着整齐了不少的文件夹,生出一种自己已经完成了重大工程的满足感。
手机恰好在这时震了一下。
他发来消息。
“在忙?”
我看了眼电脑,又看了眼手机,觉得这个问题多少有点多余。
“你觉得呢?”
发出去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好像有那么一点不客气。正准备补一句解释,对面已经回复了。
“那就是在忙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人有时候确实很会顺着杆子往下爬,偏偏又不让人觉得讨厌。我刚准备问他有什么事,他的下一条消息就发了过来。
“辩论赛的资料整理得怎么样了?”
“刚开始。怎么,你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差不多。”
我盯着“差不多”三个字,眉毛慢慢皱了起来。
差不多。
多么轻描淡写的三个字,背后却可能藏着几十页材料、好几轮讨论,以及一个人早就准备妥当的从容。
我忽然不服气起来。
“发来看看。”
消息发出去后,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语气怎么像是来检查作业的老师。我正准备找补,对面却很快发来一个文件。
我点开看了几眼。
然后沉默。
不是因为他写得有多夸张,而是因为这份材料确实整理得很清楚。核心观点、论证路径、可能遇到的反驳,以及对应的回应思路,都被分门别类地列了出来。逻辑清晰,重点明确,连一些容易被忽略的边界条件都提前考虑到了。
我不太愿意承认,但这份东西确实做得不错。
“怎么样?”他问。
我抿了抿嘴,决定保持一名严谨辩手应有的客观。
“还行。”
“只有还行?”
“嗯,勉强达到人类平均水平。”
对面安静了几秒。
“那我再努力一下,争取达到小吴同学的标准。”
我看着屏幕,没忍住笑了。
行。
这人现在已经学会了用我的话堵我的嘴,进步速度堪称惊人。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再过几天,他大概就能熟练掌握如何在我发表长篇大论之前,用一句话让我彻底失去表达欲。
我把文件保存下来,重新认真看了一遍。
其实我很喜欢和这样的人交流。
他不会因为我提出反对意见就急着维护自己的面子,也不会把讨论变成单纯的争输赢。哪怕我指出他某个论证存在问题,他也会先问清楚我的理由,再判断究竟是我说得有道理,还是我单纯想找点事情做。
当然,后者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有时候确实挺欠的。
看完材料后,我挑出其中两个地方,把自己的疑问整理好发给他。他没有立刻回答,大概过了几分钟,才逐条回复。我们就这样隔着手机讨论起来,从一个观点的适用范围聊到论据是否足够充分,又从论证的完整性聊到对方可能采用的反驳策略。
聊到后来,我甚至忘记了自己原本还有一堆资料要整理。
直到图书馆管理员提醒附近的同学不要大声说话,我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对着屏幕笑出了声。
我赶紧坐直身体,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很好。
小吴同学,图书馆不是你家客厅。
手机又震了一下。
“你刚刚说的那个问题,我觉得确实需要重新考虑。”
我低头看着这句话,心里忽然有一点微妙的高兴。
并不是因为自己赢了。
至少不完全是。
而是因为他真的听进去了。
他没有因为那份材料是自己整理的,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它没有问题。相反,他愿意把已经写好的东西重新拿出来审视,也愿意承认自己可能遗漏了什么。
我想,这大概就是我喜欢辩论的另一个原因。
真正有意思的讨论,并不是把对方逼到无话可说,而是两个人都愿意为了一个更好的答案,重新检查自己原本坚信不疑的东西。
我回复他:“孺子可教。”
“谢谢老师。”
“免礼。”
“那老师什么时候有空,能不能当面指导一下?”
我盯着这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
过了几秒,我才反应过来,这大概只是为了方便讨论资料。毕竟文字交流有时候确实不如当面沟通高效,尤其是辩论这种需要反复推敲表达方式的事情。
很合理。
非常合理。
合理得我完全没有必要想太多。
于是我回复:“下午没课,图书馆二楼。”
“好。”
一个字,干净利落。
我把手机放下,重新看向电脑屏幕,试图让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材料上。可不知道为什么,原本看起来十分熟悉的文字忽然有些难以辨认。我盯着同一行字看了三遍,终于认命地往椅背上一靠。
完了。
我可能真的需要休息一下。
下午两点多,他准时出现在图书馆。
我远远看见他的时候,他正抱着笔记本电脑从楼梯口走过来。今天的天气不错,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块一块明亮的光斑。来往的人都压低了声音,偶尔有书页翻动,或者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
他走到我对面,先看了一眼桌上的资料。
“整理得挺快。”
“那当然。”我立刻坐直身体,“我可是专业的。”
他拉开椅子坐下,扫过我打开的文件夹,停顿了一下。
“你把三个版本都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方便比较。”
“那为什么三个文件都叫最终版?”
我:“……”
空气安静了两秒。
“因为它们都曾经是最终版。”
他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我面无表情地把电脑转向自己,决定暂时剥夺他评价我文件管理能力的权利。
“少废话,开始讨论。”
“好。”
他没有继续逗我,打开自己的电脑,把准备好的材料放到桌面上。我们先从双方的核心论点开始,一条一条地核对。我负责提出问题,他负责解释自己的思路;遇到意见不一致的地方,我们就把对应的材料找出来,重新判断哪一种论证更有说服力。
刚开始还算平和。
直到我指出他其中一条论据存在适用范围上的问题。
“你这里默认了一个前提,”我指着屏幕,“但这个前提并不是所有情况下都成立。你如果直接拿它来支撑后面的结论,对方只要抓住这一点,就能把你整条论证拆掉。”
他低头看了一遍,没有立刻回答。
我以为他还没看明白,正准备进一步解释,他却忽然抬起头。
“如果我把前提限定在这个范围内呢?”
他在屏幕上修改了两行文字,随后把电脑转过来给我看。
我看了一会儿,摇头。
“还是不够。”
“理由?”
“因为你虽然缩小了范围,但没有证明这个范围为什么合理。你只是把问题挪了个位置,并没有解决它。”
他看着我,眼底原本浅浅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
我也不甘示弱地看着他。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有点熟悉。
不是熟悉他,而是熟悉这样的自己。
在这种时候,我不需要担心自己说话是不是太直接,也不必反复斟酌一句话会不会让别人不高兴。我只需要把我认为正确的东西说出来,再拿出足够的理由支撑它。
如果对方能说服我,我就接受。
如果不能,那就继续讨论。
没有别的。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改?”他问。
我拿过自己的笔记本,在旁边写下几个关键词,又把论证顺序重新调整了一遍。
“首先,你要证明这个前提为什么成立;其次,即使前提成立,也不意味着结论必然成立。你得把中间缺失的部分补上,否则对方只需要抓住逻辑跳跃,就足够让你解释半天。”
他说:“也就是说,你觉得我这段论证不够严谨。”
“不是不够严谨,是有漏洞。”
“区别很大?”
“当然。”我认真地看着他,“不够严谨意味着还有优化空间,有漏洞意味着对方真的可能把你打下来。作为一个有追求的辩手,我建议你重视一下这个问题。”
他安静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我记住了。”
我本来还准备继续说,听见这句话,反而顿住了。
他没有因为我反驳他而不高兴,也没有故意拿别的问题来压我。只是把我指出的地方重新记下来,开始修改自己的论证。
我看着他低头写字的样子,忽然有些感慨。
原来一个人认真听你说话,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他说什么都顺着你,也不是为了让你高兴就放弃自己的判断,而是他愿意把你的意见当成一件值得认真考虑的事情。你们可以争论,可以不赞同彼此,甚至可以在某个问题上僵持很久,但这些都不会妨碍你们继续坐在同一张桌子前,试着找到更好的答案。
这比一味的迁就要难得得多。
当然,我不会把这些话说出来。
毕竟我现在只是一个正在参加辩论赛准备工作的普通大学生,还没有发展到坐在图书馆里就开始发表人生感悟的程度。
于是我清了清嗓子。
“改完了给我看看。”
他抬头看我,笑意重新回到眼底。
“遵命。”
我们一直讨论到傍晚。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去,图书馆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桌上的资料也从最初乱七八糟的状态变得整齐了不少。中间我去接了杯水,回来时发现他已经把刚才讨论过的内容全部重新整理了一遍,连我随口提到的两个细节都补进了备注里。
我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
“你记性是真的好。”
他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敲着键盘。
“还行。”
“我怀疑你脑子里装了一个专门记录别人说话的数据库。”
“那你呢?”他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我,“你是不是有一个专门记录别人漏洞的数据库?”
我认真思考了一下。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这个是被动触发的。”我理直气壮地说,“只要对方说得不合理,它就会自动报警。”
他笑了。
“那我以后说话得小心一点。”
“没事。”我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只要你逻辑清晰、论据充分、表达严谨,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平安度过每一天。”
“谢谢鼓励。”
“别客气。”
我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搭在他的肩膀上,顿时像被烫到一样收了回来。
动作有点快,甚至显得可疑。
但他没有提起这件事,只是把桌上的资料整理好,问我晚上是不是还要回去写作业。
我点点头。
“还有一点没弄完,回去应该能解决。”
“那就先回去吧。”他说,“剩下的材料我整理完发给你,有问题再讨论。”
我原本想说不用麻烦,话到嘴边却又停住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好像渐渐学会了一件很小、却对我而言并不容易的事情。
接受别人的帮助,而不急着立刻找出一个对等的东西还回去。
他愿意帮忙,我就认真道谢;他整理材料,我也会做好自己负责的部分。我们并不是在做什么需要精确结算的交易,也没有谁因为多付出了一点,就天然地拥有了要求另一个人回报的权利。
想到这里,我把电脑收进包里,冲他点点头。
“行,那辛苦你了。”
他看了我一眼。
“这次没有说不用了。”
我动作一顿,抬头瞪他。
“顾同学,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还好。”
“那我建议你把闲下来的时间全部投入辩论赛准备工作,不要研究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比如?”
“比如我的语言习惯。”
他笑着站起来,替我把椅子往里推了一点。
“好,听你的。”
我抱着电脑往外走,努力维持着自己作为一个成熟大学生的体面。可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正低头检查有没有落下的资料,侧脸被窗外最后一点夕光映得很柔和。那一刻,我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聊天框里问他是不是认识我的时候,他说他参加过之前的英文演讲比赛。
当时我对他的印象其实很模糊。
一个迟到、没背稿子、被评委问住的参赛选手。
如果有人告诉我,后来我会和这个人坐在图书馆里,为了几条论证争得面红耳赤,又会因为他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而走神,我大概只会觉得对方想象力过于丰富。
可生活就是这样。
有些人最初只是名单上的一个名字,后来变成聊天框里偶尔亮起的头像,再后来,你开始习惯在做某件事的时候,顺手把对方的意见也考虑进去。
这并不意味着什么。
至少现在还不意味着什么。
我把这个念头收起来,继续往楼下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他发来的消息。
“资料整理好了,发你邮箱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
“还有,今天你指出的那个问题确实是我考虑不周。谢谢。”
我看着屏幕,脚步慢慢放缓。
过了一会儿,我回复:
“不客气。下次继续努力,争取别被我抓到这么明显的漏洞。”
他很快回了一个笑脸。
“好。”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向图书馆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风从树梢间穿过,吹得地上的落叶轻轻滚动。远处有人在操场上喊着队友的名字,篮球落地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辩论赛还没开始,资料还没整理完,作业也依旧堆在那里等着我。
我的生活没有因为认识一个人就突然变得轻松,那些偶尔失控的情绪也不会因为几句温柔的话就彻底消失。我仍然需要和自己相处,仍然需要在一些不太好的日子里,努力把自己从混乱中一点点拉回来。
但至少今天,我很认真地讨论了一个问题,指出了一个漏洞,也接受了一份不需要立刻偿还的帮助。
这已经算得上是不错的一天了。
至于那个总能把我堵得说不出话的顾同学……
我想,他大概会是一个很难对付的辩手。
而我向来不喜欢输。
所以,辩论赛上见吧。
到时候,我可不会因为你帮我改过代码、带过早餐,就对你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