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已经杀青的青春》未眠鲸

8、第八章 辩论赛上见 人是一种很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
　　比如我，明明前一天还在认真告诫自己，不要因为别人随手递过来的一点好意就胡思乱想，可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做的第一件事却是摸手机。
　　准确地说，是在确认时间之后，顺便看了一眼微信。
　　再准确一点，是看了一眼某个人有没有发消息。
　　很好，吴同学，你的自我管理能力依旧稳定发挥，主打一个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
　　聊天框里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我盯着他的头像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赶紧把手机扣回枕头边，仿佛只要动作足够快，就能假装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宿舍里已经有人起床了，洗漱的声音隔着卫生间的门传出来，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落在桌面上，照着我昨天没来得及收拾的课本和几张草稿纸。生活并没有因为某个人的出现而变得井井有条，我的桌面依然乱得像刚刚经历过一场小型灾难，C语言作业也依然躺在那里，冷酷地提醒我：别做梦了，今天还有正事要干。
　　我叹了口气，爬起来洗漱，顺便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一番思想工作。
　　不就是一个同学吗？
　　同学给你买早餐，同学帮你看代码，同学愿意听你说话，这些事情难道不正常吗？难道大学里人与人之间的友好往来，还需要先提交申请、经过审核，再由有关部门统一批准吗？
　　当然不需要。
　　所以，放轻松。
　　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把手机塞进兜里，背起书包出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我几乎是立刻就把它掏了出来。
　　他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的代码老师还需要上岗吗？”
　　我站在楼梯口，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人怎么回事，难道真的打算把这个称呼坐实了？
　　我低头回复：“看情况。今天如果我能独立运行程序，说明老师教得好；如果不能，说明学生天资愚钝，老师需要反思教学方式。”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他就回了过来。
　　“那我压力还挺大。”
　　“没关系，优秀的老师总要承受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压力。”
　　“行，那今天争取让吴同学少骂两句电脑。”
　　我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收好。
　　秋天的校园总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阳光还没有完全褪去夏天的热烈，风里却已经有了凉意，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路上的学生抱着书从我身边经过，有人低头赶路，有人一边走一边背单词，还有人拿着早餐，急得差点把豆浆洒在自己的鞋上。
　　一切都很普通。
　　普通到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自己也只是这群普通学生中的一个，只要按时上课，认真做作业，偶尔和朋友吃顿饭，就能顺顺利利地过完每一天。
　　可我知道，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有时候，情绪就像天气一样，不会因为你提前看过预报，就真的按照你的安排变化。前一天还觉得一切都能应付，第二天却可能连起床都需要花很大的力气；也有一些时候，明明没有发生什么值得高兴的大事，整个人却莫名其妙地轻快起来，脑子里挤满了念头，恨不得一口气把所有事情都做完。
　　我曾经试图弄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也曾经认真地责怪过自己。是不是不够努力，是不是太矫情，是不是只要再自律一点，再坚强一点，就不会变成这样。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有些事情不是靠责怪自己就能解决的。
　　但明白是一回事，真正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我仍然不太习惯向别人解释自己的状态，也不太擅长在情绪糟糕的时候开口求助。大多数时候，我会先把那些难以描述的感受压下去，照常上课，照常说笑，照常回复消息。只要别人看不出来，好像就能证明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
　　至于我自己究竟过得怎么样，反倒成了一件可以暂时搁置的事情。
　　上午的课结束后，我找了个空位坐下，打开电脑继续和那份C语言作业搏斗。程序运行失败的提示一遍遍弹出来，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感觉自己和那些报错信息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非常深厚的仇恨关系。
　　我试着改了几行，又运行了一遍。
　　失败。
　　再改。
　　还是失败。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住把电脑合上的冲动，告诉自己，冷静，冷静，代码不会因为你生气就突然产生自我意识，更不会因为你可怜就大发慈悲。
　　正当我准备重新检查一遍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怎么样，今天的进度？”
　　我拍了一张屏幕发过去，附赠一句：“老师，学生可能不太适合学习电子信息。”
　　他很快回复：“先别急着给自己下结论，我看看。”
　　过了一会儿，他指出了我漏掉的一个条件，又提醒我检查循环结束的位置。我按照他说的改了几行，再次运行。
　　程序终于成功了。
　　那一瞬间，我盯着屏幕上的运行结果，竟然有种想要起立鼓掌的冲动。旁边的人大概会以为我终于攻克了什么世界级难题，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让一段不算长的代码正常跑了起来。
　　可那又怎么样呢？
　　对于此时此刻的我来说，这已经足够值得高兴了。
　　我给他发消息：“恭喜老师，成功挽救了一名即将退学的学生。”
　　“这么严重？”
　　“非常严重。再失败一次，我就准备和电脑一刀两断，从此退隐江湖。”
　　“那你先把作业交了再退隐。”
　　我一下笑出了声。
　　好吧，事实证明，代码老师不仅技术过硬，处理学生情绪的方式也相当朴实无华。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深刻道理，只有一句非常现实的提醒：先交作业。
　　我喜欢这种感觉。
　　不是因为他每次都能解决我的问题，而是因为在他面前，我好像不必时时刻刻都表现得很厉害。我可以承认自己不会，可以抱怨，可以说一些没有什么逻辑的话，也可以在成功运行程序之后，为了一点小小的进步高兴半天。
　　他不会因为我不够优秀就否定我，也没有急着把我塑造成另一个更好的人。
　　至少现在没有。
　　中午，我和王梓琳一起去食堂吃饭。她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刚吃了两口，就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心情不错啊。”
　　我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有吗？”
　　“有啊。”她想了想，“虽然你平时也会笑，但今天看起来比较放松。”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试图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自然一些。
　　“可能是C语言终于没有继续折磨我了。人类在成功运行一段程序之后，确实会获得短暂的幸福。”
　　“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难道你希望我告诉你，我突然顿悟了人生的真谛，从此看破红尘，准备出家？”
　　王梓琳被我逗笑了，拿筷子敲了一下餐盘边缘。
　　“你少来。”
　　她没有继续追问，我也就顺势把话题转到了下午的安排上。我们聊了课程，聊了辩论赛，还聊到最近食堂哪一个窗口的菜越来越敷衍。话题零零碎碎的，和大学里无数个普通的中午没有什么区别。
　　可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专心地坐下来吃完一顿饭了。
　　以前有些时候，我的脑子像一台永远关不掉的机器，上一秒还在想作业，下一秒就会跳到某件早已过去的事情，再下一秒，又开始担心一个尚未发生的明天。情绪压过来的时候，连食物是什么味道都变得不重要了。我只想赶紧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完，仿佛只要足够忙碌，就能避免自己停下来面对那些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但今天，我至少记得自己吃了什么。
　　这听起来实在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进步，可我还是悄悄把它记在了心里。
　　下午回到宿舍后，我把剩下的作业收尾，又整理了一下辩论赛的材料。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忙起来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等我终于合上电脑，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宿舍里亮起暖黄色的灯，舍友们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偶尔有人说几句话，空气里混着洗发水和外卖的味道。
　　我伸了个懒腰，拿起手机。
　　他的聊天框里多了一条消息。
　　“今天作业做完了吗？”
　　我回复：“做完了，感谢老师的悉心指导。学生决定暂时不退学了。”
　　“那挺好。”
　　隔了几秒，他又发来一句：“今天比昨天顺利一点。”
　　我看着这句话，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其实他只是在说作业。昨天我还被几行代码弄得焦头烂额，今天至少能自己找到一部分问题，也知道该从哪里下手。可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落在我眼里，却让我想起了很多别的事情。
　　比如，我好像一直都在等一个明确的标准。
　　要好到什么程度，才算是足够好？要努力到什么地步，才有资格拥有自己想要的生活？如果有一天我没能做到，如果我还是会难过、会失控、会被那些无法解释的情绪拖住脚步，是不是就意味着我又一次失败了？
　　我并不是真的想把这些问题问给他听。它们在我脑子里待了太久，久到我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释。可那天晚上，我还是鬼使神差地敲下一行字。
　　“你觉得，人是不是一定要变得足够好，才能拥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消息发出去以后，我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没头没尾。
　　我盯着屏幕，甚至已经开始后悔，正准备再补一句“我随便问问，你别当真”，他的回复却先一步跳了出来。
　　“我觉得不是。”
　　我怔了一下。
　　紧接着，他又发来一条。
　　“至少，不应该因为现在还不够好，就觉得自己不配拥有。”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慢慢停了下来。
　　宿舍里有人在笑，走廊传来脚步声，窗外的风吹过树叶，细碎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我明明坐在熟悉的地方，周围的一切也都没有变化，却忽然觉得胸口某个一直绷着的地方，好像稍微松动了一点。
　　我没有立刻回复。
　　不是因为不相信他，而是因为有些话听起来很简单，真正落到自己身上时，却并没有那么容易接受。
　　我可以轻而易举地告诉别人，不要因为一次失败就否定自己，也可以在朋友难过的时候，认真地劝她别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可轮到我自己，我总是格外苛刻，好像只要稍微放过自己一点，就会彻底失去控制。
　　我把那句话看了好几遍，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隔了一会儿，我又补了一句：“那你呢？你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吗？”
　　“当然有。”
　　“比如？”
　　“比如有时候明明想把一件事情做好，最后还是会出错。也有想不明白的问题，想做却暂时做不到的事情。”
　　他的回答很平常，没有刻意表现自己的无所不能，也没有急着用一大堆道理来安慰我。他只是很坦然地承认，人本来就会有做不到的事情。
　　我突然想起他之前说过，他想进入我的世界，和我一起探索。
　　那时候我只觉得这句话有些奇怪，又有些好笑。我的世界有什么好探索的？作业、课程、乱七八糟的情绪，还有一堆连我自己都不太明白的念头。真要说起来，里面大概连一张像样的地图都没有，走进去之后迷路的概率极高，甚至可能连出口都找不到。
　　可他好像并不介意。
　　他没有说自己一定能解决我的所有问题，也没有承诺只要有他在，我就再也不会难过。他只是愿意靠近一点，愿意听我说话，愿意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陪我多待一会儿。
　　我忽然觉得，这或许已经很难得了。
　　“那我们一起努力吧。”我打下这句话。
　　发送之前，我犹豫了一下。
　　这句话好像有点太认真了，不太符合我平时插科打诨的风格。可删掉之后，我又觉得自己实在没必要连一句真心话都要反复斟酌，仿佛只要表现得不够轻松，就会被人发现心里藏着什么。
　　于是我没有删。
　　消息发送成功。
　　他回复得很快。
　　“好。”
　　只有一个字。
　　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承诺，也没有电视剧里那种让人脸红心跳的台词。可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忍不住笑了。
　　我想，我们大概都还不太明白怎样才能成为更好的人。
　　我有我需要面对的事情，他也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目标，以及那些不愿意轻易向别人提起的烦恼。我们都不是无所不能的人，更不可能只凭着一腔热情，就把所有问题一次性解决。
　　但至少在那个晚上，我们都愿意相信，明天可以比今天好一点。
　　至于以后会怎么样，我没有想得太远。
　　我甚至没有认真考虑过，我们现在究竟算什么关系。是关系不错的同学，是会互相分享日常的朋友，还是某种正在慢慢靠近、却还没有被正式命名的关系？这些问题偶尔会从脑子里冒出来，但每次还没等我想出答案，就会被别的事情打断。
　　比如明天要交的材料，比如没洗的杯子，比如手机里还没回复的群消息。
　　生活就是这样，浪漫也得给现实让路。再动人的情节，最后也要落实到第二天早上能不能爬起来上课。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起身收拾桌面。那几张写满代码的草稿纸被我叠起来，压进课本里，电脑也终于不再亮着刺眼的屏幕。等我洗漱完躺到床上，宿舍里的灯已经熄了，只剩走廊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
　　我闭上眼睛，忽然想起白天的那段对话。
　　一起努力吧。
　　好。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做到。我不知道那些反复出现的情绪会在什么时候找上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学会和身体里的混乱和平相处，更不知道未来的某一天，当生活不再像现在这样平静时，我是否还能像今晚一样，轻轻松松地对一个人说出自己的愿望。
　　但那一刻，我确实是期待明天的。
　　这就够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心里默默盘算着明天一定要早点起床，最好能把剩下的事情也处理好。至于那个总让我忍不住反复查看聊天框的人……
　　算了。
　　明天再说。
　　毕竟，吴同学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睡觉。
　　至于其他的事情，就等明天的太阳升起来以后，再慢慢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