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已经杀青的青春》未眠鲸

10、第十章 不必急着定义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看时间。
　　不是因为我突然改掉了赖床的坏毛病，也不是因为我终于意识到大学生应该珍惜生命中的每一分每一秒，而是因为今天要集中讨论辩论赛的事情。作为一个昨天还在图书馆里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绝不会手下留情的人，我总不能到了正式讨论的时候，连自己要准备什么都没弄明白。那样未免有些丢脸，尤其是对面还有一个顾同学。
　　我从被窝里爬出来，顶着一头乱发坐在床沿，打开手机，先看了眼部长发来的通知，又翻了翻昨天晚上整理好的资料。消息不少，文件也不少，光是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我就觉得自己今天的脑细胞可能会经历一场惨烈的牺牲。王梓琳从床帘里探出半张脸，看见我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问：“你干吗呢？一大早就跟要上战场似的。”
　　“差不多吧。”我头也没抬，“今天辩论赛集中讨论。”
　　“哦，那你不是挺喜欢这个吗？”
　　“我喜欢辩论，不代表我喜欢早起，更不代表我喜欢在还没吃早饭的时候思考人生。”
　　她笑了一声，又缩回床帘里，留给我一句毫无帮助的鼓励：“那你加油，争取活着回来。”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进口袋，决定暂时不和这个没有同学爱的女人计较。洗漱、换衣服、收拾电脑，一套流程下来，我终于在出门前把自己勉强整理成了一个看起来还算正常的大学生。至于脑子有没有完全开机，那是另外一回事。
　　到了约定的教室，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几支队伍分散在不同的位置，有人在翻资料，有人在低声讨论，也有人趁着正式开始之前抓紧时间补觉。我找了个空位坐下，把电脑和笔记本摆好，正准备检查昨天整理的内容，门口便传来一阵说话声。
　　我抬头看了一眼。
　　顾同学和他们队里另外几个人一起走了进来。他今天穿得很普通，手里拿着一沓材料，边走边听旁边的人说话，偶尔点头，偶尔回一句什么。直到他看见我，才抬手打了个招呼，随后径直朝我这边走过来。
　　“来得挺早。”他说。
　　“那当然。”我把电脑屏幕转向他，努力表现得十分从容，“毕竟有人昨天已经提前交了作业，我要是再不努力一点，岂不是显得很没有竞争意识？”
　　他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低头看了一眼我打开的文件。“你昨天晚上又整理了？”
　　“稍微整理了一下。”
　　他看了看屏幕上重新分类过的资料，又看了看我：“你管这叫稍微？”
　　“怎么，你对我的工作效率有意见？”
　　“没有。”他把自己的材料放到桌上，语气平静得很，“只是觉得你昨天说自己整理资料比较玄学，今天看起来已经开始修炼了。”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最后没忍住笑了出来。
　　“顾同学，我建议你把这份观察能力用在辩论赛上。不要整天关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比如你的文件夹？”
　　“尤其是我的文件夹。”
　　他点点头，像是真的接受了这项建议：“好，那我们先讨论正事。”
　　他说得一本正经，我却总觉得他眼底还藏着一点笑意。偏偏我又找不到什么确切的证据，只好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电脑屏幕上，假装自己是一个心无旁骛、只关心逻辑与论据的专业人士。
　　集中讨论很快开始了。负责组织的人先把接下来的安排说了一遍，各队需要进一步明确自己的论证方向，补充资料，同时提前考虑对方可能提出的反驳。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大家各自开始忙碌。我也很快进入状态，拿着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把之前的思路重新梳理了一遍。
　　辩论这件事，对我来说一直有一种很特别的吸引力。它并不要求你永远正确，却要求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认为；也不要求你从一开始就找到最好的答案，但至少得愿意在发现漏洞之后承认问题，再想办法补上。相比起生活里那些说不清楚的情绪和关系，这样的规则让我觉得踏实。哪怕最后输掉了，只要过程里确实有值得复盘的地方，我也总能从里面找出一点收获。
　　当然，这不意味着我喜欢输。
　　尤其不喜欢输给顾同学。
　　我们各自讨论了一阵，随后又凑到一起核对前一天的材料。他把修改后的论证发给我，我逐条看过去，发现之前指出的几个问题确实都得到了处理，其中有一处甚至比我原本预想的还要周全。我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的理解能力和执行力都挺不错，至少不是那种被指出问题之后只会嘴上答应、转头就把意见忘得一干二净的人。
　　“这里改得不错。”我指着屏幕说，“比昨天合理。”
　　他转过头看我：“只是比昨天？”
　　“你还想怎么样？让我当场给你颁个奖？”
　　“那倒不用。”他笑了笑，“得到小吴同学一句肯定，已经很不容易了。”
　　“你知道就好。”
　　我说完，继续往下看。看着看着，却发现有一处论证的方向和我们之前讨论时不太一样。我把那一段圈出来，问他为什么改成了现在这样。他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先听我把疑问说完，随后才拿过笔记本，在旁边补充了几句。
　　“我后来又想了一下，如果按照之前的思路继续往下推，虽然能回应一部分质疑，但容易把问题限定得太窄。换一个角度，可能更容易把核心观点讲清楚。”
　　我顺着他的思路重新看了一遍，发现确实如此。于是我把原本准备好的反驳删掉，重新写了两条可能存在的问题。讨论就这样继续了下去，偶尔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便在旁边做个记号；偶尔他也会停下来，问我是不是遗漏了什么条件。我们谁都没有因为自己的想法被推翻就急着争辩，反倒越聊越投入，连教室里什么时候换了一批人都没太注意。
　　直到有人从旁边经过，提醒我们讨论声音有点大，我才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一点，桌上的笔记本也几乎摆到了两个人中间。我下意识坐直身体，把自己的东西往回收了收，动作自然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顾同学瞥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只把桌边快要掉下去的那张纸推回了我面前。
　　“你的。”
　　“谢谢。”
　　“今天已经第二次了。”
　　我拿笔的动作停住：“什么第二次？”
　　“你说谢谢。”
　　我看着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合着这人还真把我的语言习惯研究出一套统计规律来了？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他有这种爱好。更重要的是，他说得太自然，仿佛这是一件值得认真记录的小事，反而让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顾同学，”我深吸一口气，“你真的应该把精力放在辩论赛上。”
　　“我一直在放。”
　　“那你为什么还有空记这些？”
　　“可能是记性比较好。”
　　他说完，低头继续整理材料，仿佛只是回答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我看着他侧过去的脸，忽然想起昨天他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记得我随口提过的意见，记得讨论时那些不起眼的细节，也会把别人指出的问题重新拿出来检查一遍。这样的记性当然可以用来准备辩论赛，但我隐约觉得，它似乎也不只用在这些事情上。
　　不过，我没有继续追问。
　　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很难再假装自己只是随便问问。至少现在，我还没有想好该怎么面对那些多出来的好奇心。比起弄清楚顾同学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眼下更需要先弄清楚我们队伍接下来的准备工作。至于其他的事情，就先放一放吧。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早上出门太急，随手拿了点东西垫肚子，现在连看资料都觉得眼前的字开始变得不太友善。我合上笔记本，准备去买点吃的，顾同学也正好收拾好桌面。
　　“去吃饭？”他问。
　　“嗯，再不吃我就要开始啃资料了。”
　　“那走吧。”
　　他拿起自己的东西，跟我一起出了教室。走廊里人来人往，几个同学正讨论着刚才的观点，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很。我一边走，一边还在想着上午没有完全理顺的那处论证，嘴里不自觉地念叨了两句。
　　“你还在想那个问题？”他问。
　　“废话。”我看了他一眼，“万一比赛的时候被对面抓住怎么办？我可不想站在台上才发现自己给别人留了这么大一个口子。”
　　“那下午再一起看？”
　　话说得很平常，像是讨论结束之后顺手安排的一项工作。我本来想说不用麻烦，话到嘴边却想起自己昨天才刚刚答应过，要学着接受别人的帮助，而不是每次都急着把所有事情独自扛下来。于是我把那句熟悉的拒绝咽了回去，认真想了想。
　　“可以。不过你也得帮我看看我们队的材料，我不能光检查你的。”
　　“公平。”他说。
　　“那当然。”我立刻恢复了精神，“我这个人最讲究公平公正，绝不占别人便宜。”
　　他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我总觉得他大概又想拿我之前的话堵我，但这一次，他居然没有。我们并肩往食堂走，阳光从路边的树叶间落下来，地上是一块一块晃动的光斑。有人从我们身边跑过去，远处传来操场上的哨声，校园里的一切都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我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忽然意识到，自己最近好像确实比以前更容易期待一些具体的事情了。期待今天的讨论能不能得出一个更好的结论，期待明天能不能把资料整理完，期待下一次和顾同学交手时，自己能不能找到一个让他也无话可说的漏洞。
　　这些期待都很小，小到甚至不值得特意拿出来讲。
　　它们也没有让我的生活突然变得简单。那些偶尔出现的坏情绪依旧会来，没做完的作业依旧堆在那里，我还是会在某些时刻对自己失去耐心，会因为一点小事陷入反复的思考。可至少在这一段时间里，我开始有了别的事情可以想，有别的人可以讨论，有一些明天醒来之后值得继续做下去的事情。
　　至于顾同学……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手机，大概是在回复队友的消息，察觉到我的目光后，很快把手机收了起来。
　　“怎么了？”
　　“没什么。”我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我只是在想，下午的讨论你最好认真一点。”
　　他挑了挑眉：“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
　　“这可不好说。”我一本正经地回答，“毕竟你上午还有时间研究我的语言习惯。”
　　他终于笑出了声。
　　“好，那下午我争取表现得更专业一点。”
　　“最好如此。”
　　我说完，加快脚步往食堂走去，心里却莫名轻快了些。
　　辩论赛还没开始，输赢也都还没有定论。至于我们之间那些暂时说不清楚的东西，我决定先不急着给它们下定义。
　　毕竟，比起弄明白一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我现在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吃饭。
　　再不吃，吴同学就真的要饿到失去逻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