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已经杀青的青春》未眠鲸

7、第七章 普通同学而已 我本来以为

　　我本来以为，所谓的“救命”，顶多就是让他帮我找出一两个拼写错误，再顺便听几句来自学霸的友善嘲讽。毕竟 C 语言这东西，虽然有时候看起来像是专门为了折磨我而被发明出来的，但只要我肯静下心来，一行一行地检查，总不至于真的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事实证明，我还是太高估自己了。
　　他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挪，低头看了几眼屏幕，先是问我这段程序准备实现什么功能，接着又指着其中一行代码，让我自己解释为什么要这样写。我原本还想装作胸有成竹的样子，结果才说了两句就卡了壳，盯着屏幕上那串自以为写得很有道理的字符，恨不得当场把电脑合上，假装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这里为什么要加这个条件？”
　　“因为……我觉得它需要？”
　　他说话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你写代码还挺讲究感觉。”
　　“那当然。”我面不改色地回答，“程序员的直觉，也是直觉的一种。”
　　他终于没忍住，偏过头笑了起来。我本来还想再为自己的尊严挣扎一下，可看见他笑得肩膀轻轻发抖，忽然又觉得没什么必要。反正尊严这种东西，在我连续几次把 C 语言写成玄学之后，早就已经不剩多少了，再丢一点，好像也不会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他倒没有真的拿我开涮，笑过之后便重新看向屏幕，耐心地把问题拆开，一步一步地讲给我听。哪一行负责判断，哪一处循环条件写得不对，变量为什么会在运行到这里的时候出现问题，他都解释得很清楚。遇到我没听懂的地方，他也不会直接把答案告诉我，而是换一种说法，再让我自己推一遍。最开始我还有些不好意思，后来注意力渐渐被代码吸引过去，竟然真的跟着他的思路把整个过程理顺了。
　　“所以，这里应该改成这样？”我指着屏幕，小心翼翼地问。
　　“你先运行一下。”
　　我按下编译键，心里默默祈祷这次不要再出现那些红得刺眼的报错信息。程序窗口停顿了几秒，终于跳出了预期的结果。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困而产生了幻觉，直到他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我才猛地回过神来。
　　“看吧，能运行。”
　　我转头看他，心情激动得简直想给他颁发一面锦旗。
　　“顾同学，你真是个好人。”
　　他挑了挑眉：“只是帮你改了几行代码，就发好人卡了？”
　　“这怎么能叫只是？”我立刻坐直身体，“你知道这几行代码对我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今天终于可以不用在梦里被 C 语言追杀了，意味着人类文明又向前迈进了一小步，意味着……”
　　“意味着你可以把剩下的作业写完了。”
　　“……”
　　很好，这位同学虽然长得人模人样，说话却一点都不留情面。
　　我默默把电脑转回自己面前，决定暂时结束这段毫无意义的交流，专心研究刚刚那段终于能运行的程序。他也没再打扰我，只是把自己的笔记本摊开，偶尔低头写几行字。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老师在讲台上讲着新的知识点，投影幕布上的代码一行接着一行地向下延伸，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光落在桌沿，随着时间慢慢移动。
　　我原本以为自己会继续盯着屏幕发呆，没想到听着听着，竟然真的听进去了一些。偶尔遇到不太理解的地方，我下意识地偏头看他，他也会在察觉到我的目光后，将自己的笔记稍微转过来一点，指给我看老师刚刚强调的重点。动作自然得像是我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很久，而不是前几天还只会在聊天框里讨论辩论赛名单的普通同学。
　　这种感觉其实挺奇怪的。
　　我并不是一个特别擅长和别人迅速熟悉起来的人。平时和同学说说笑笑当然没问题，遇到有趣的话题也能聊上半天，可真要让一个人进入自己的生活，我反而会下意识地往后退一点。不是因为讨厌谁，而是总觉得人与人之间应该留有合适的距离。靠得太近了，难免会有期待；有了期待，就容易失望。与其等到后来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把关系弄得太复杂。
　　可是他好像总能轻而易举地越过我习惯划下的那条线，又不会让我觉得被冒犯。
　　他会记得我随口提过的事情，会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时候适时转开话题，也会在我把代码写得一塌糊涂时，毫不客气地指出问题所在。最重要的是，他似乎并不急着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回应。我接受了他的早餐，他没有借机说些暧昧的话；我请他帮忙看代码，他也没有摆出一副自己帮了我多大忙的样子。所有事情都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偏偏就是这种平常，让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毕竟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毫无负担地接受过别人的好意了。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记笔记，侧脸被窗外的阳光照亮了一小块，睫毛在眼下落着浅浅的影子。我盯着看了两秒，突然意识到自己又在走神，赶紧把目光转回屏幕，假装刚才只是在认真观察教室的采光条件。
　　很好，小吴同学，你的学习态度值得表扬。
　　至于具体学进去多少，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竟然真的记下了大半节课的笔记。虽然字迹依旧潦草，几处关键步骤旁边还画着只有我自己才看得懂的箭头，但至少不是以前那种老师在上面讲得热火朝天，我在下面灵魂出窍的状态。我将笔记本合上，心里居然生出一点久违的成就感，连看向电脑屏幕时都觉得顺眼了不少。
　　“今天听懂了？”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我。
　　“听懂了一部分。”我认真地想了想，“剩下的部分，等我回去再和它进行深入交流。”
　　“你准备怎么交流？”
　　“先把电脑打开，然后真诚地向它表达我的困惑。”
　　他笑着摇头：“那你记得把刚刚讲的那几行代码保存下来，不然下次又得从头开始。”
　　我连忙打开文件检查，确认保存成功之后才松了口气。收拾书包时，我摸到了早上那个已经空了一半的纸袋，才想起自己连早餐都还没吃完。剩下的包子被我塞在书包侧袋里，经过这么长时间，早就没有了刚买回来时的热气。我看着那团被压得有些变形的包装袋，忽然觉得自己早上的行为确实有点浪费粮食，便赶紧将它拿出来，准备找个垃圾桶扔掉。
　　他看了我一眼：“吃饱了吗？”
　　“饱了啊。”
　　“那就好。我还怕你不喜欢，早上没吃几口。”
　　我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早上没吃几口？”
　　“因为你刚刚一路上都在跟我说话，包子吃得很慢。”他说得理所当然，“而且你一边吃一边还在想代码，咬了半天才想起来咽下去。”
　　我沉默了两秒。
　　原来我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的事情，在别人眼里竟然如此明显。更可怕的是，他还把这些细节记得清清楚楚。我忽然有些庆幸自己没有在早上偷偷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否则按照他这个观察能力，恐怕我还没来得及解释，就已经被他当场抓获了。
　　“你是不是学过什么微表情分析？”我忍不住问。
　　“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什么都能注意到？”
　　他收拾书本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后抬起头，笑着看我。
　　“因为我在听你说话啊。”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教室里还有人在说笑，后排的同学拖着椅子往外走，走廊上隐约传来下一节课的铃声预备音，所有声音都很正常，只有我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坐在原地，脑子里空白了一小会儿。
　　我其实听过很多类似的话。
　　认真听别人说话，是一种礼貌；记住别人提过的事情，是一种细心；愿意帮助同学，是一种友善。这些道理我都明白，也能从逻辑上分析得头头是道。可当这些事情真正落到自己身上时，我却总是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误解了什么，是不是把对方的一点善意想得太过特殊，是不是应该赶紧做点什么，把这份不知从何而来的好意还回去。
　　我不想欠别人。
　　更不想因为自己一时的动摇，就给别人添上不必要的期待。
　　“哦。”我最后只憋出这么一个字，低头将书本塞进包里，“那你听力还挺好的。”
　　说完我就想把自己埋进书包。
　　很好，吴同学。
　　别人把话递到了这个份上，你居然还能接成一场听力测试。要不然下次直接问问他需不需要报名英语四六级，争取把这段对话的含金量彻底拉满。
　　他似乎也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低低地笑起来。我被他笑得耳朵发热，赶紧背起书包站起来，假装自己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走了走了，下一节课要是再迟到，我就真的要和大学生活说再见了。”我刚准备起身出教室门，他的声音随着窗外突如其来的一阵风窜进我的耳朵：“小吴同学，我又没有说过，你很像一种动物。”
　　“什么？”我没有转身，思索着我能像什么动物，卡皮巴拉吗？
　　“很像鲸鱼，座头鲸。”
　　“为什么？”
　　“你好像那种人群中一眼就看出不同的那个人，好像，谁都没办法走进你的内心。好像你属于一个其他的世界，有着自己想做的事情和自己的目标。”
　　“那真是很坏了。”我站在教室内外的分界线，阳光从我的背后照过来，像是两只硕大的翅膀。
　　“我不愿意，不愿意你把我排斥在你的世界之外，我要进入你的世界，我要和你，一起探索你的世界。”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好像里面藏着我看不懂的风暴，我的理智在呼唤着撤退，但是我的感性在嘶吼着靠近：“走吧，人都要走光了。”我低下头掩饰着情绪。
　　“好。”他也站起身，拿起自己的东西跟上来，“你下午有课吗？”
　　“好像没有，不过作业挺多的。”我叹了口气，“怎么感觉上了大学之后，每天都在赶作业，和高中也没什么区别，只是老师不再追着你跑了，变成作业追着你跑。”
　　“那你今天先把 C 语言弄完？”
　　“尽量吧。”我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我晚上没有发出求救信号，就说明我还活着；如果我发了，那就说明情况比较严重，需要及时抢救。”
　　他看着我，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漫开。
　　“行，那我晚上留意一下。”
　　我原本只是随口开个玩笑，听见他这么回答，心里却莫名地轻轻动了一下。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你一直习惯独自走夜路，某一天有人忽然告诉你，如果前面太黑，可以叫他一声。你当然不会因此就把整条路都交给对方，也不可能立刻相信从此以后再也不会遇到危险，可至少在那一刻，你知道自己并不是完全没有选择。
　　我不太敢继续往下想，便把注意力转移到教学楼门口的垃圾桶上，终于成功地将那个已经变形的纸袋扔了进去。做完这件事，我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转身朝他扬了扬下巴。
　　“好了，早餐的售后服务结束。今天谢谢你啊，代码老师。”
　　“代码老师？”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称呼。
　　“怎么，不满意？”我立刻警惕起来，“那你想叫什么？C 语言之神？编译器守护者？程序界的救世主？”
　　“都不太好听。”
　　“那你自己想一个。”
　　他看着我，似乎真的思考了一会儿，最后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先欠着吧。”
　　我脚步一顿。
　　又欠着。
　　这三个字不知道为什么，总能精准地戳中我心里某个不太愿意被碰到的地方。我下意识想说不用欠，也想说我可以现在就想一个更好的称呼还给他，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这样未免太过认真。人家大概只是随口一说，我却已经开始盘算怎么结清这笔根本不存在的账了。
　　“行吧。”我最后故作大方地挥挥手，“那你可记好了，别到时候利滚利，我还不起。”
　　“放心。”他笑着说，“我记性很好。”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好像还有别的意思，但没等我细想，他已经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临走前还提醒我下午别忘了吃饭。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混进来来往往的学生中，直到再也分辨不出来，才慢慢收回目光。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以为又是部长催交材料，掏出来一看，却是王梓琳发来的消息。
　　宝宝，晚上有空不？出来吃饭！
　　我几乎能想象出她发这句话时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手指飞快地回复：有空，但不一定有命。C 语言今天又对我发动了新一轮攻击。
　　她很快回了一个问号。
　　你不是说你已经找到人救命了吗？
　　我盯着屏幕，愣了两秒。
　　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明明没有告诉她早上的事情，难道她已经偷偷在校园里安装了监控？还是说，王梓琳同学的八卦雷达终于进化到了可以跨越空间、直接读取我脑内想法的程度？
　　我打字：你少造谣，我那是寻求正常的同学帮助。
　　哦——正常的同学帮助。
　　后面跟着一串意味深长的波浪号。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不和这个人类语言系统异常的生物交流。手机被我塞回口袋，我沿着校园的小路往宿舍走，秋天的风从湖边吹来，树叶在脚边打着旋，远处有人抱着篮球跑过，笑声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今天好像确实和前几天不太一样。
　　我仍然会因为一道代码抓狂，仍然要面对没写完的作业、开不完的会议和数不清的琐碎事情，也仍然会在某些毫无预兆的时刻想起那片海。可这些东西没有像之前那样，把我整个人都拖进一团无法挣脱的情绪里。我甚至能够在走回宿舍的路上，认真地考虑晚上到底吃什么，以及那道 C 语言作业还有没有可能在睡觉之前完成。
　　至于那个男生……
　　我抬手揉了揉脸，努力把脑子里刚刚冒出来的念头压下去。
　　他只是一个愿意帮我带早餐、帮我看代码、记性又好得有点过分的同学而已。
　　仅此而已。
　　我在心里郑重地重复了一遍，仿佛只要说得足够认真，这件事就能被盖章存档，再也不必拿出来反复讨论。
　　可走到宿舍楼下时，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路上人来人往，阳光落在树梢，远处的湖面被风吹出一层细碎的波纹。我没有看见熟悉的身影，也没有听见那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只有风从耳边掠过，轻轻吹动了我的头发。
　　我站了几秒，最终还是转身上楼。
　　好吧。
　　那就先这样。
　　一份早餐，一段代码，还有一个暂时不需要急着弄明白的人。
　　至于以后会怎么样，谁知道呢。
　　反正我现在最需要解决的问题，是在今晚十二点之前把剩下的作业写完。
　　嗯，这件事显然比喜欢谁要困难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