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已经杀青的青春》未眠鲸

6、第六章 暂时欠着 等我走到宿

　　等我走到宿舍楼附近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刚才还是低估了早晨的人流量。几个赶着上课的学生从我身边匆匆跑过，路口挤着一群等红灯的人，我夹在人群里，脑子还没完全清醒，手上却已经开始下意识地盘算今天的安排。上午有C语言，下午似乎还有一份作业要交，辩论赛那边的名单也得再核对一遍。很好，新的一天刚刚开始，我就已经有了想重新躺回床上的冲动。
　　手机又震了一下。
　　“你到哪儿了？”
　　我抬头往前看，才发现他就站在不远处的树下，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秋日的阳光穿过树叶，在他的肩膀上落下细碎的光影。他低头看着屏幕，似乎正在等我的回复，直到我走近了几步，他才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抬起头。
　　看见我，他笑了一下。
　　“早啊，小吴同学。”
　　我脚步莫名一顿。
　　……救命，为什么有人能把一句普通的早安说得这么自然？显得我像个刚从宿舍里逃出来、还没来得及加载完毕的NPC。
　　“早。”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你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也是刚买好。”他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不知道你想吃什么，就随便买了两样。包子和豆浆，不喜欢的话下次再换。”
　　我接过纸袋，热气隔着薄薄的包装传到手心里，暖乎乎的。里面确实装着两只包子和一杯豆浆，袋子另一边还放着一个小小的塑料袋，似乎是怕包子漏油，特意多套了一层。
　　我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
　　“你买了两份？”
　　“嗯。”
　　“你怎么知道我吃包子？”
　　话刚出口，我自己先愣了一下。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特别值得追问的问题，大学食堂卖包子的窗口就那么几个，我平时偶尔也会买，碰巧被他看见并不奇怪。可他回答得实在太快，快得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之前上课的时候见你吃过。”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好像是香菇青菜馅的？不过今天没买到那个，就换成了鲜肉的。如果你不吃肉，我再去给你买别的。”
　　“不用不用，我吃。”我连忙摇头，“我不挑食，真的。”
　　话说得太快，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我低头拆开包装，假装自己对包子的兴趣远远大于对这个话题的兴趣，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起来。
　　之前上课的时候？
　　我到底什么时候吃过包子来着？
　　算了，大学里人来人往的，谁还没在教室里吃过几次东西。再说了，人家可能就是记性好，记得住这些细枝末节而已。总不能因为他记得我吃过什么，就怀疑他每天拿着个小本本记录我的饮食习惯吧？那也太离谱了。
　　我咬了一口包子，热腾腾的肉馅带着一点汤汁，味道居然还不错。折腾了半天，我才终于想起来自己早上根本没吃东西，顿时觉得眼前这份早餐简直像是救命恩人。
　　“怎么样？”他问。
　　我咽下嘴里的东西，认真地点点头：“不错，值得表扬。”
　　“那我下次继续努力。”
　　“还有下次？”
　　话刚出口，我便恨不得把自己刚刚说过的话塞回嘴里。这句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像是在期待下一次似的？我明明只是想表达一下对早餐的认可，怎么一不小心就给人留下了可乘之机？
　　他倒是没抓着这个问题不放，只是笑着看了我一眼：“看你表现。”
　　“……”
　　很好，少年，你已经成功掌握了如何在三句话之内让我无话可说的技巧。
　　我们沿着通往教学楼的小路往前走，路边有不少学生抱着书和电脑，边走边讨论今天的课程。远处的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秋天的风吹过树梢，带着一点清晨特有的凉意。我一边吃着包子，一边听他讲起昨天老师布置的那道C语言题目，才想起来自己昨晚似乎又卡在了一个很简单的地方。
　　说起来，这件事还挺丢人的。
　　明明课上老师刚讲过循环结构，例题也一步一步写得清清楚楚，轮到我自己动手的时候，却总能莫名其妙地把程序写成一团乱麻。每次编译报错，我都觉得电脑好像在用一种无声的方式嘲笑我，仿佛在说：就这？你也配？
　　“你昨天那道题写出来了吗？”他突然问。
　　我咬包子的动作一停，沉默了两秒。
　　“写出来了。”
　　他挑了挑眉。
　　“真的？”
　　“……写出来了一部分。”
　　“哪一部分？”
　　“代码。”
　　他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吴同学，你这个回答还挺严谨。”
　　“谢谢，主要是我这个人一向实事求是。”我面不改色地继续胡说八道，“没写完就是没写完，不能因为它长得像代码，就否认它也是我辛勤劳动的成果。”
　　他笑得肩膀都轻轻抖了一下。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奇怪。明明前几天我们也会在微信上聊天，聊辩论赛、聊课程，偶尔互相开几句玩笑，可真正并肩走在路上时，那种感觉还是不太一样。聊天框里的文字可以反复斟酌，可以隔一会儿再回复，实在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还能丢一个表情包过去糊弄一下。可现在他就走在我旁边，我能看见他笑起来时眼角细微的弧度，也能听见他偶尔被风吹散的尾音，连沉默都变得有些具体。
　　我不太习惯这种感觉。
　　准确地说，我不太习惯有人这样自然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好像我们本来就应该一起走这段路，一起去上课，一起讨论那些无聊又琐碎的小事。
　　可明明，我们真正认识也没多久。
　　“对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偏头看我，“你之前不是说，C语言那道题一直没弄懂吗？今天上课要是还没听明白，可以拿给我看看。”
　　我下意识就想说不用。拒绝的话几乎已经到了嘴边，却又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接受一份早餐已经让我在心里纠结了半天，如果再让他帮忙看代码，那是不是就意味着我又欠下了一笔人情？可转念一想，大家都是同学，互相讨论作业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王梓琳之前帮我补会议内容的时候，我也没觉得自己从此就必须为她做些什么。
　　为什么换成他，我就总是想这么多呢？
　　大概是因为他对我太好了。
　　好得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那……到时候麻烦你了。”我最后还是小声说了一句。
　　“这有什么麻烦的。”他回答得很自然，“我也不是每道题都会，只是刚好那道题做过而已。要是我也不会，咱俩就一起研究，实在不行再去问老师。总不能因为一道C语言，把大学生活提前送进坟墓吧？”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怎么知道我没这么想过？”
　　“猜的。”他看着前面的路，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毕竟你每次盯着电脑的时候，都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跟它同归于尽。”
　　“胡说，我那是尊重知识，认真思考。”
　　“嗯，思考得很有杀气。”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能低头啃完最后一口包子。纸袋里还剩一点碎屑，我顺手收拾好，准备等会儿扔进垃圾桶。走到教学楼门口时，他伸手替我推开玻璃门，里面已经有不少同学在找位置。我跟着人流往教室走，心里却还惦记着刚刚那个没来得及问出口的问题。
　　为什么呢？
　　为什么明明才认识不久，他却好像总能注意到我那些自己都不太在意的小习惯？为什么我说话的时候，他会认真听着；我突然沉默的时候，他也不会急着追问；甚至连我随口提过的一道题，他都还记得。
　　我当然可以把这些都归结为巧合。毕竟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特殊的意义，很多事情只是恰好发生了而已。可如果真的是巧合，为什么每次想到他的时候，我心里都会冒出一点说不清的熟悉感？
　　就像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又像是我早就应该认识他。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我便立刻摇了摇头，把它赶出了脑海。拜托，我最近已经够奇怪了，先是反复做同一个梦，又是动不动就走神，现在连一个现实中认识的同学都能让我联想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再这么下去，我迟早要把自己绕进一个谁也解释不清的死循环里。
　　“想什么呢？”
　　他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我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没、没什么。”我迅速坐到位置上，打开电脑，“我在思考一个很严肃的学术问题。”
　　“什么问题？”
　　“人类为什么要发明C语言。”
　　他安静了两秒，随即笑了起来。
　　“这个问题确实挺严肃的。”
　　我一本正经地点头：“所以我决定暂时不回答，留给后世的学者继续研究。”
　　上课铃响的时候，老师已经走到了讲台前。我赶紧把电脑打开，调出昨天没写完的代码，准备趁老师还没开始讲新内容，再挣扎一下。结果才运行了没几秒，熟悉的红色报错信息便毫不留情地跳了出来。
　　我盯着屏幕，沉默了。
　　很好。
　　新的一天，熟悉的绝望。
　　我扭头看向旁边的人，试图维持自己最后一点尊严：“那个……”
　　他已经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挪，低头看向屏幕，嘴角挂着一点忍不住的笑意。
　　“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电脑往他那边推了推。
　　“救命。”
　　他终于笑出了声。
　　“来了，小吴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