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已经杀青的青春》未眠鲸

5、第五章 这次没有下雪 我又梦见了

　　我又梦见了那片海。
　　这次没有下雪。
　　海面很平静，天空是接近黎明的灰蓝色，远处的云层被光线染出一层淡淡的白边。潮水缓慢地涨落，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细碎的声响。我站在沙滩上，赤着脚，海水漫过脚背的时候有一点凉，却并不让人难受。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湿润的咸味，远处偶尔有海鸟掠过水面，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
　　水面上的人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头发被风吹乱，衣角沾着湿润的沙子，眼睛里却没有什么情绪。她也看着我，我们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我忽然觉得她有点可怜。
　　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好像总是在为所有事情道歉。
　　明明已经很累了，却还要拼命证明自己可以。
　　我蹲下身，伸手碰了碰海面。倒影被打碎了，水波一圈圈荡开，原本完整的脸被揉成了模糊的碎片。我盯着那些碎片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念头，如果我就这样一直待在这里，是不是就不用再回去面对那些事情了？
　　不用考虑明天要交的作业，不用担心自己是不是又把什么事情搞砸了，也不用在别人问起的时候，笑着说一句没事。
　　可是，这样好像也不太行。
　　我还没来得及想清楚，海平线上便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他站得很远，远到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个轮廓。那人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只是恰好站在那里，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盯着他看了许久，心里莫名地生出一点急切，想走过去问问他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可等我真正迈开脚步，才发现脚下的沙滩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松软起来，每走一步，脚踝便会陷进去一点。
　　我有些着急，试着喊他，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海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得我眼睛发酸。我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就在脚尖即将碰到更深的海水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谁踩碎了沙滩上的贝壳。
　　我猛地回过头。
　　身后空无一人。
　　再转回来时，海平线上的身影也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海，忽然觉得有些茫然。不是害怕，也不是难过，只是有那么一瞬间，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谁。
　　“喂……”
　　我张了张嘴，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你还在吗？”
　　海浪拍上岸边，又慢慢退了回去，没有人回答我。
　　我就这样站了很久，直到天边那点微弱的光渐渐亮起来，眼前的一切才开始变得模糊。海水、沙滩，还有远处的天空，都像是被人从画布上慢慢擦去。我想伸手抓住些什么，却什么也没抓到。
　　再睁开眼的时候，耳边响起了手机闹钟的声音。
　　我迷迷糊糊地摸索着，手在枕头边划拉了半天，终于在最后十秒钟把闹钟关掉。宿舍里还算安静，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落在桌面上，电脑屏幕黑着，椅子上搭着昨天随手扔下的外套。我盯着那些熟悉的东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再睡五分钟。
　　五分钟后，我挣扎着睁开眼。
　　再睡三分钟。
　　三分钟后，我认命地从床上爬起来，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坐在床沿，感觉自己的灵魂还留在被窝里，身体已经被迫开始了新一天的生活。
　　这就是成年人的悲哀吗？
　　不。
　　这是大学生的悲哀。
　　我一边在心里发表着毫无意义的感慨，一边手忙脚乱地洗漱、换衣服、收拾书包。等终于准备出门的时候，时间已经逼近了我平时最不愿意面对的那个数字。我抓起手机看了一眼，确认今天没有临时通知，也没有新的任务轰炸，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说起来，最近好像确实有些奇怪。
　　以前醒来之后，我总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把自己从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里拽出来，有时候明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却还是觉得胸口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一块怎么也搬不动的石头。可今天早上，虽然依旧困得想把闹钟扔出窗外，心情倒没有糟糕到哪里去。甚至在想起梦里那片海的时候，我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陷入某种无法解释的低落。
　　或许只是因为昨晚睡得还算安稳吧。
　　我没有多想，背起书包就往外走。刚走到宿舍楼下，手机便震了一下。我边走边掏出来，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
　　“起床了吗？”
　　发消息的人是他。
　　我脚步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复，紧接着又收到一条。
　　“我在楼下买早餐，要不要帮你带一份？”
　　我看着那两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不用了，谢谢。
　　这几个字几乎已经成了我的条件反射。别人递过来一颗糖，我会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回送些什么；别人帮了一个小忙，我会在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还回去；就连有人多关心我一句，我都要先想一想，对方是不是只是客气，而我是不是不该当真。
　　好像接受别人的好意，就意味着欠下了一笔迟早要还的账。至于对方究竟有没有想过要我偿还，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必须提前把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考虑清楚，免得到最后手足无措。
　　可手指悬在屏幕上，我忽然想起昨晚宿舍楼下的那盏灯。
　　想起他站在原地，直到我走进楼里才朝我挥手；也想起他替我挡住眼睛时，掌心传来的温度，以及那句说得并不响亮，却莫名让我记了很久的话。
　　只要你需要，我会在。
　　我盯着输入框看了好一会儿，原本打好的“不用了”被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最后重新敲下一行字。
　　“要一个，谢谢。”
　　消息发送出去的那一刻，我忽然有些心虚，像是刚刚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明明不过是一份早餐，我却莫名觉得自己好像跨过了某条看不见的线。
　　几秒后，他回了一个“好”。
　　没有追问我要吃什么，也没有借机说些让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的话。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字，反倒让我松了口气。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教学楼走，风从湖边吹过来，带着一点秋天特有的凉意。路边的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几个学生抱着书从我身边跑过去，嘴里还念叨着早八点名的事情。
　　我忽然觉得，生活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应付。
　　当然，这个结论目前还不具备任何参考价值。毕竟我只是答应吃一份早餐，又不是突然开窍，决定从此做一个积极向上、热爱学习的新时代大学生。
　　想多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望向前面的路，忍不住轻轻呼出一口气。
　　好吧。那就先从一份早餐开始。
　　反正只是吃个早餐而已。
　　又不是答应他什么了。
　　我这样想着，加快了脚步，嘴角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上扬了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