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已经杀青的青春》未眠鲸

4、第四章 晚安，小吴同学 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最后我是怎么回到宿舍的，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门口的感应灯突然亮起来，把我和他的影子一前一后地投在地上。影子被拉得很长，随着我们停下脚步，又慢慢缩回脚边。
　　我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围巾,灰色的，软乎乎的，带着一点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那个……”
　　我刚开口，他就抬起了头。
　　“围巾明天还你。”
　　话一出口，我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当场打个结。
　　大半夜把人叫出来跟自己散步的是我，哭得稀里哗啦的是我，最后连一句像样的道谢都没说，临走了倒是先惦记起人家的围巾，我到底在干什么啊！他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低头看了一眼围巾，笑了笑。
　　“不着急，天冷了再还也行。”
　　“那怎么行，万一我给你弄丢了怎么办？”
　　“那就再买一条。”
　　“……”
　　有钱人的世界我不懂。
　　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那句吐槽咽了回去。
　　他似乎看出了我在想什么，眼底的笑意又浮了起来。我现在对他的笑已经有了一点应激反应，只要看见他嘴角一弯，就会下意识地开始反思自己刚才是不是又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好了，回去吧。”他说。
　　我点点头，转身走进宿舍楼。走出几步后，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果然还站在原地。楼道的灯光落在他肩上，照得那条围巾空出来的位置格外明显。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看见我回头的时候，抬起手朝我挥了挥。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有点想哭。
　　明明几个小时前，我还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扔进海里的石头，沉下去也没人会发现。现在不过是有人站在楼下，等我走进门，再跟我挥挥手而已。
　　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怎么就让我觉得心里酸得厉害。我赶紧转过头，生怕自己再看下去，刚刚才消停的眼泪又要不争气地掉下来。真没出息，我在心里骂自己。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王梓琳正趴在桌子上敷面膜。听见动静，她从镜子里瞥了我一眼。
　　“哟，回来了？”
　　“嗯。”
　　“你这嗯得很有灵魂啊。”
　　我把包扔到椅子上，伸手去拿水杯，假装没听见。她把脸上的面膜往下扯了一点，眯着眼睛打量我。
　　“吴同学。”
　　“干吗？”
　　“你脖子上那条围巾，哪来的？”
　　我手一顿，完了，我就知道。王梓琳这个人，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实际上眼睛比谁都尖。尤其是涉及八卦的时候，她的观察能力能在短时间内突破人类极限。
　　“借的。”
　　“谁的？”
　　“同学的。”
　　“哪个同学？”
　　“……”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王梓琳，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最近生活太平静了，需要我给你增加一点难度？”
　　她毫不畏惧，甚至兴致勃勃地坐直了身体。
　　“哎哟，急了急了。”
　　“我没有。”
　　“行行行，你没有。”
　　她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灿烂。
　　我懒得理她，拿着水杯走到饮水机旁边。热水落进杯子里，腾起一层薄薄的白雾。我盯着那些雾气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又闪过操场上的画面。
　　他站在我面前，替我挡住眼睛。
　　他说，他们不如我。
　　他说，他已经看着我很久了。
　　他说，只要我需要，他就会在。
　　我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嘶——”
　　水溅出来，烫到了手背。
　　“你干吗呢？”
　　王梓琳吓了一跳，连忙抽了几张纸递过来。我低头擦手，嘴上还不忘逞强。
　　“没事，手滑。”
　　她这次没继续开玩笑。
　　“你今天是不是不太舒服？”
　　我擦水的动作停了一下。
　　“还好啊。”
　　“我不是问你身体。”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电脑风扇嗡嗡地转着，窗外有人经过，笑闹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听起来遥远又模糊，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果她问我是不是难过，我可以说没有。
　　如果她问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我也可以随便编个理由搪塞过去。
　　可她只是问我，是不是不太舒服。
　　没有追问，没有逼我交代，也没有急着告诉我应该怎么办。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巾，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就是有点累。”
　　“那就早点睡。”
　　她说完，重新把面膜贴好，仿佛刚才那句问话不过是随口一提。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松了一点。
　　有时候我真的很讨厌别人关心我。不是因为不想被关心，而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好像只要别人稍微靠近一点，我就得把自己藏着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拿出来，摊开给人看。可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整理，又能拿什么给别人看呢？
　　所以我习惯了说没事。
　　习惯了笑。
　　习惯了把所有快要溢出来的情绪塞回去，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做该做的事情。
　　久而久之，连我自己都快要相信，我真的没事了。
　　洗漱完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点开和他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下午，关于辩论赛队员名单的讨论。他说自己那边已经统计好了，我回了个收到，顺手附赠一个标准的打工人表情包，看起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我盯着那几行字，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和这个聊天框里的人没有关系。他可以在白天和我聊辩论赛，聊课程，聊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到了晚上，却又站在我面前，像是早就知道我快要撑不住了。这两个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边。
　　算了，不想了，再想下去，我迟早要把自己想出问题。眼皮渐渐沉下来时，我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件事没做。
　　我伸手摸到手机，重新打开聊天框，打下一行字。
　　“今天晚上，谢谢你。”
　　看了两秒，删掉。
　　太正式了，像写感谢信。
　　重新打。
　　“今天麻烦你了。”
　　删掉。
　　这又是什么领导慰问下属的语气。
　　我盯着空白的输入框，恨不得把手机扔到床下。
　　最后，我只发过去三个字。
　　“晚安啦。”
　　消息发送成功。
　　几乎是下一秒，屏幕上方就跳出了回复。
　　“晚安，小吴同学。”
　　后面还跟了一个月亮的表情，我看着那轮小小的月亮，没忍住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回枕头边，拉过被子盖住脑袋。
　　很好，今晚又多了一个失眠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