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一辈子 沈斯言早上 ...
-
沈斯言早上到教室的时候七点三十五。
比昨天早了十三分钟。
桌上有一杯热豆浆。盖子上面写着两个字。铅笔写的。歪歪扭扭。
"喝。"
就一个字。不是"喝吧"。不是"趁热喝"。就一个"喝"。
沈斯言拧开盖子。甜的。加了糖。还冒着热气。
他喝了一口。
后排。裴越低着头。在写什么。笔尖很快。
第一节课。近代史。
裴越又走过来了。坐到沈斯言旁边。
这次没有人"哦——"了。昨天那声之后。今天安静了。不是不在意。是消化了。
沈斯言翻开课本。裴越翻开课本。两个人并排坐着。
"你今天来得早。"裴越低声说。
"嗯。"
"你昨天七点四十八。今天七点三十五。明天是不是七点二十。"
"……你记我到教室的时间。"
"对。从今天开始记。寒假前那一百零三天我记了。寒假十四天我记了。开学第一天我记了。今天第二天。"
"……你记这些干嘛。"
"记着。以后老了翻出来看。"
"……你又写。"
"写。都写。你到教室的时间。你喝豆浆的速度。你翻书的次数。你——"
"你闭嘴。"
裴越低低笑了。肩膀抖了一下。
中午。食堂。
沈斯言端着面走到角落。坐下。
裴越端着红烧肉过来。坐对面。
今天食堂里看他们的人少了。不是不在意了。是习惯了。开学第三天。新鲜劲过了。
"你今天豆浆喝了。"裴越说。
"喝了。"
"甜吗。"
"甜。"
"我让老板加了两勺糖。你上次说不够甜。"
"……我说过?"
"你说过。上学期那次。图书馆。姜汁奶茶。你说'再甜一点就好了'。"
"……你连这个都记。"
"你的一切。"
沈斯言低头吃面。筷子顿了一下。
"裴越。"
"嗯。"
"你昨天说怕我后悔。"
"嗯。"
"我不会。"
"你说过了。三遍。"
"第四遍。"
裴越的筷子停了。
"你说。"
"我不会后悔。"
沈斯言低头吃面。耳尖红着。
裴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好。"他说。"我信。"
下午。图书馆。
三楼。靠窗。
沈斯言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物理。裴越坐在对面。高数下册翻开。
两个人安静地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奶茶冒着热气。高数课本摊着。草稿本上写满了字。
裴越的笔停了。
"沈斯言。"
"嗯。"
"你看。"
他把手里的草稿本推过来。推到桌子中间。
沈斯言伸手拿过来。翻开。
第一页。写了大半页。字比昨天的工整。但还是有划掉的痕迹——
"开学第三天。你七点三十五到教室。比昨天早了十三分钟。你喝了豆浆。盖子上的字你看了。你笑了。我没看见你笑。但你低头喝的时候嘴角弯了。你每次低头喝东西的时候嘴角都弯。你——"
划掉。
"你今天在食堂说'第四遍'。你说你不会后悔。第四遍。你说了四遍。我记着。每一遍都记着。你说——"
划掉了一行。
最后一段没有划掉。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重——
"你说一辈子。我说一辈子。你说兑现。你说公开。你说不会后悔。你说第四遍。沈斯言。你知不知道你每说一遍我就多活一天。不是夸张。是真的。你说了我就信。你信了我就敢。你敢了我就——"
最后一行。字很小。挤在页脚——
"我就敢想以后。"
沈斯言看着那页纸。手指压着纸边缘。
"你说想以后。"他说。声音很低。
"嗯。"
"什么以后。"
裴越坐在对面。手指攥着笔。
"毕业以后。考研。工作。租房。一起。"
"……你规划好了。"
"没规划好。就是想。想了很多遍。"
沈斯言把草稿本合上。放在桌角。
"裴越。"
"嗯。"
"你说的那些。我也在想。"
裴越的手指停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说的那些。我也在想。"
裴越坐在对面。手指攥着笔。指节发白。
"你也在想。"他的声音哑了。
"嗯。"
"你想了什么。"
"毕业。考研。一起。"
"……你说'一起'。"
"……你别重复。"
"你说一起。你说了。你主动说的。"
沈斯言低头写题。笔尖悬着。
"裴越。"
"嗯。"
"你说一辈子。"
"嗯。"
"那就一辈子。"
裴越坐在对面。笔从手里滑下去。滚到桌上。他没捡。
"你说出来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说了。你说一辈子。你说一起。你说——"
"你别哭了。"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暖气太热。"
"你每次都这么说。"
裴越伸手抹了一下眼睛。手指湿的。
"我没哭。"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闷闷的。
沈斯言低头写题。但笔尖没动。
"裴越。"
"嗯。"
"你那张草稿纸。给我。"
"你收着?"
"……笔袋里还有地方。"
裴越把草稿本推过来。
沈斯言接了。翻开夹层。和二十二张纸条放在一起。
二十三张了。
他拉上拉链。
"你说当面给。"裴越说。
"当面给了。"
"你说收着。"
"收着了。"
裴越坐在对面。手指攥着笔。没写。
"沈斯言。"
"嗯。"
"你亲我。"
"……这是图书馆。"
"你亲我。就一下。像上次那样。"
"……你又来。"
"你说兑现。你说一辈子。你说一起。你——"
沈斯言放下笔。
他站起来。走到对面。
裴越抬头看他。
沈斯言伸手。拽住裴越的卫衣前襟。把人拉下来。
嘴唇碰上去了。
很轻。很短。
一触就分。
"你又亲我了。"裴越的声音哑了。
"……兑现。"
"你说一辈子。"
"……嗯。"
"你说一起。"
"……嗯。"
裴越坐在椅子上。手抬起来。覆在沈斯言攥着衣襟的手上。
"沈斯言。"
"嗯。"
"我喜欢你。"
"……你每天都——"
"我喜欢你。不是爱。是喜欢。是每天早上给你买豆浆。是记你到教室的时间。是写二十三张纸条。是考二十四名。是等一百零三天。是——"
他停了。
"是你。"
沈斯言站在对面。手还攥着裴越的衣襟。
"……你也是。"
"我也是什么。"
"我也是。"
裴越笑了。手指收紧。把沈斯言的手包在掌心里。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桌面上。奶茶冒着热气。高数课本摊着。草稿本合着。上面写满了沈斯言三个字。
沈斯言松开手。退了一步。坐回自己座位。
耳尖红着。从耳尖红到脖子。
"你耳朵红了。"裴越说。
"……暖气热。"
"你每次都这么说。"
"……你闭嘴。"
裴越低低笑了。肩膀抖了一下。
他拿起笔。拧开盖子。笔尖落在草稿本上。
写——
"今天。图书馆。三楼。靠窗。你又亲我了。你说一辈子。你说一起。你说'你也是'。我记着。不写下来我会疯。但这次我不疯了。因为你说了。你说一辈子。那就够了。"
他写完。把草稿本推过去。
沈斯言接了。翻开。看了。
然后他拿起笔。在背面写——
"你说够了。我说不够。你说一辈子。我说——"
他停了。
笔尖悬在纸上。
然后他写——
"下辈子也够。"
他折好。推回去。
裴越翻开。看了。
手指攥着纸边缘。指节发白。
他抬起头。看着沈斯言。
"你说下辈子了。"
"……你又重复。"
"你说了。你主动说的。下辈子。你——"
"裴越。"
"嗯。"
"你再重复我真翻脸了。"
裴越笑了。眼泪从眼睛里掉下来。砸在草稿本上。
"我没哭。"他说。
"……你哭了。"
"没哭。暖气太热。"
沈斯言低头写题。嘴角弯着。
窗外阳光慢慢偏了。从桌面移到桌腿。再移到地上。
暖气嗡嗡响着。图书馆里安静。翻书声。键盘声。笔尖划纸声。
沈斯言的英语阅读翻了一页。他不知道自己看了什么。
但对面那个人的呼吸声。笔尖声。偶尔吸鼻子的声音。
他全听见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