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躲试试》冬雨迟

46、【番外.几年后】 六月。毕业

　　六月。毕业季。

　　但不是他们的毕业季。是下一届的。

　　裴越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晚上九点四十。夏天的天还亮着。橘粉色的。他拎着电脑包。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次。他没看。走到校门口。打车。

　　手机又震了。

　　沈斯言。

　　"你几点到家。"

　　"十点半。刚打车。"

　　"你又加班。"

　　"没加班。导师催数据。"

　　"你上周也加班。上上周也是。"

　　"……你记着呢。"

　　"我记着。"

　　裴越靠在后座上。车窗开着。风灌进来。热的风。不像冬天那种冷得扎人的。

　　他低头打字。

　　"今天实验室来了几个毕业生。拍毕业照。穿学士服。站在图书馆前面。"

　　"……你感慨了。"

　　"没感慨。就是看了两眼。想起我们毕业那天。"

　　"你那天头发又长了。赵朗给你推的。右边比左边短了三毫米。"

　　"你还记得。"

　　"你每次都让他推。每次都推歪。"

　　裴越笑了。打字。

　　"你那天穿学士服。领子没翻好。我帮你翻的。你低头让我弄。耳朵红了。"

　　"……你又提。"

　　"你毕业那天说了句什么。你忘了吧。"

　　"……我说什么了。"

　　"你说'走了'。就一个字。然后你拎着行李箱往校门口走。我追上去。你说'你别送了'。我说'我送'。你说'你送到哪'。我说'送到你上车'。"

　　"……然后呢。"

　　"然后你上了车。车窗关了。你没贴手掌。你隔着玻璃看了我一眼。就一眼。"

　　裴越看着屏幕。

　　"你那眼看了三秒。然后车开了。"

　　"……你记时间。"

　　"我记着。"

　　到家。十点三十五。

　　钥匙拧开门。玄关灯亮着。沈斯言坐在客厅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摊着。眼镜戴着。

　　"回来了。"他抬头。

　　"嗯。"

　　裴越把电脑包扔在玄关。换鞋。走进客厅。

　　沈斯言穿着那件灰色家居服。领口松着。锁骨露出来。跟图书馆那年老位置上一模一样。

　　裴越走过去。弯腰。亲了一下他额头。

　　"你干嘛。"沈斯言没躲。但手指停在了触控板上。

　　"想亲。"

　　"……你每天回来都这样。"

　　"对。每天。"

　　裴越在沙发另一头坐下。脚翘到茶几上。沈斯言用脚踹了一下他的脚踝。

　　"别放。茶几上都是东西。"

　　裴越把脚放下来了。

　　"你今天加班到几点。"沈斯言问。

　　"九点半出的实验室。打车回来的。"

　　"你导师又催你。"

　　"下个月组会。要预印本。我数据还差两组。"

　　"你上周说差三组。"

　　"补了一组。"

　　"还剩两组。"

　　"……你比我还清楚。"

　　"你每天念叨。"

　　裴越靠在沙发上。偏头看着沈斯言。

　　沈斯言戴着眼镜。头发比大学时候长了。扎了个小的揪在脑后。他低头看屏幕的时候眼镜会往下滑。他就用中指推一下。

　　跟以前一模一样。

　　"你看什么。"沈斯言没抬头。

　　"看你。"

　　"……你看你的手机。"

　　"我看你。你推眼镜的动作跟大二一模一样。"

　　"……人又不是变了。"

　　"你没变。"

　　沈斯言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

　　"你变了。"他说。

　　"我变了？"

　　"你以前塞糖。现在不塞了。"

　　"家里没糖。"

　　"你以前写便利贴。现在不写了。"

　　"现在直接说。"

　　"你以前——"

　　"我以前等一百零三天。"裴越的声音低了。"现在不用等了。你就在客厅。穿着家居服。戴着眼镜。推眼镜的动作没变过。"

　　沈斯言的手指停了。

　　"……你又来。"

　　"我说实话。"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空调嗡嗡响着。沈斯言的笔记本风扇转着。

　　"裴越。"

　　"嗯。"

　　"你今天看见毕业生拍照。想什么了。"

　　"想你穿学士服的样子。"

　　"然后呢。"

　　"然后想你上车的时候隔着玻璃看了我一眼。"

　　"……你还记着。"

　　"记着。"

　　沈斯言合上笔记本。摘了眼镜。放在茶几上。

　　他转头看着裴越。

　　"你今天想了多久。"

　　"从看见他们拍照开始。一直到上车。一路想。"

　　"想什么。"

　　"想你那天说'走了'。想你没贴手掌。想你看了我三秒。"

　　裴越坐在沙发上。脚放在地上。

　　"然后我想。现在不用隔着玻璃看了。"

　　沈斯言坐在沙发另一头。没说话。

　　"你就在旁边。"裴越说。"穿着家居服。戴着眼镜。推眼镜的动作跟大二一样。"

　　沈斯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裴越。"

　　"嗯。"

　　"你毕业那天说了什么。"

　　"我说——"

　　"你说'我等你'。"

　　裴越愣了。

　　"……你说什么。"

　　"你送我上车。车开了。你站在校门口。你说'我等你'。"

　　"……我说了？"

　　"你说'我等你'。你说'不管去哪我都等你'。"

　　裴越坐在沙发上。手指攥着沙发垫边缘。

　　"我记着。"沈斯言说。"你站在校门口。头发被风吹起来。你喊的。车开出去十几米了你还在喊。"

　　"……我喊了？"

　　"你喊了。你说'我等你'。声音很大。旁边有人看。"

　　裴越坐在沙发上。手指攥着沙发垫。指节发白。

　　"你没回头。"他说。声音哑了。"你隔着玻璃看了我一眼。没回头。我以为你没听见。"

　　"我听见了。"

　　"你听见了没说。"

　　"我——"沈斯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不知道说什么。"

　　"你说了'走了'。就一个字。"

　　"……然后我哭了。"

　　"什么。"

　　"车拐弯的时候我哭了。"沈斯言的声音很低。"你追了两步。你——"

　　他停了。

　　"你追了两步。然后你站住了。你站在校门口。手插在口袋里。"

　　裴越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我那天哭了一路。"沈斯言说。"手机攥在手里。你发了七条消息。我没回。不是不想回。是手抖。打不了字。"

　　"……你没告诉我。"

　　"你后来没问。"

　　"我以为你没事。你下车的时候很平静。你说'走了'。你——"

　　"我装了。"

　　裴越坐在沙发上。手指松开沙发垫。

　　客厅里安静了。空调嗡嗡响着。

　　"沈斯言。"

　　"嗯。"

　　"你那天哭了。"

　　"……嗯。"

　　"你哭了。你没告诉我。"

　　"你也没告诉我你追了两步。"

　　"我追了三步。"

　　沈斯言低头看着茶几上的眼镜。

　　"裴越。"

　　"嗯。"

　　"你今天看见毕业生拍照。想起我。然后呢。"

　　"然后我想。幸好。"

　　"幸好什么。"

　　"幸好你没真的走掉。幸好你回来了。幸好你——"

　　他停了。

　　"幸好你说'下辈子也够'。"

　　沈斯言坐在沙发上。手指碰了一下茶几上的眼镜。

　　"你说下辈子。"裴越的声音哑了。"你说下辈子也够。你说——"

　　"我说了。"

　　"你说了一辈子。又说下辈子。你——"

　　"裴越。"

　　"嗯。"

　　"你过来。"

　　裴越从沙发那头挪过来。挨着沈斯言坐了。

　　沈斯言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

　　手指扣进去。

　　十指。交握。

　　跟单杠区那年老位置上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沈斯言的手不凉了。

　　"你手心热了。"裴越说。

　　"……空调开的高。"

　　"你以前手都是凉的。图书馆。单杠区。路灯下面。你手都是凉的。"

　　"……现在不凉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儿。"

　　裴越的手指收紧了。

　　客厅里空调嗡嗡响着。沈斯言的笔记本合着。眼镜搁在茶几上。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手指扣着手指。

　　"裴越。"

　　"嗯。"

　　"你说幸好。"

　　"嗯。"

　　"幸好什么。"

　　"幸好你没缩回去。"

　　"我没缩。"

　　"你没缩。你说了四遍不后悔。你说了下辈子。你——"

　　"裴越。"

　　"嗯。"

　　"你记了几年了。"

　　"从九月十四号。你大一。我大二。第一颗糖。"

　　"几年了。"

　　裴越算了一下。

　　"快四年了。"

　　"四年。"沈斯言的手指收紧了。"你记了四年。"

　　"每一天都记。"

　　沈斯言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扣着裴越的手指。

　　"裴越。"

　　"嗯。"

　　"你说一辈子。"

　　"嗯。"

　　"几年了。"

　　"四年。还有一辈子。"

　　沈斯言低头。靠在裴越肩膀上。

　　"……你肩膀硬了。"

　　"健身了。你让我去的。"

　　"……你去了。"

　　"你让我去我就去了。"

　　沈斯言靠在他肩膀上。手指还扣着。

　　空调嗡嗡响着。客厅的灯暖着。

　　"裴越。"

　　"嗯。"

　　"明天早上买豆浆。"

　　"甜的？"

　　"嗯。加糖。"

　　"两勺？"

　　"……三勺。"

　　裴越笑了。肩膀抖了一下。

　　"好。三勺。"

　　沈斯言靠在他肩膀上。手指扣着他的手指。

　　窗外黑着。夏天的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