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躲试试》冬雨迟

44、余震 流言跑得比

　　流言跑得比上课铃快。

　　沈斯言早上走进教学楼的时候，已经有人在看他。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余光，是停在他身上的、带着某种确认意味的注视。他低头走过去，手指攥着书包带。

　　教室门口。有人站在那儿聊天。看见他来了，声音低下去。

　　沈斯言坐下来。翻开课本。

　　桌上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一眼后排。裴越还没到。书包不在。座位空着。

　　手机震了。

　　裴越。

　　"路上。买豆浆了。给你带了一杯。甜的。"

　　"……你又绕路。"

　　"食堂顺路。豆浆店在食堂旁边。"

　　"食堂六点就不卖早饭了。"

　　"……我找老板单独买的。他认识我。"

　　沈斯言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你几点出门的。"

　　"六点二十。"

　　"……你以前从来不早到。"

　　"以前是以前。"

　　沈斯言把手机放下。翻开物理课本。新学期第一页。空白的。他拿起笔。在右上角写了一行小字——"2.21"。

　　然后他听见后门响。

　　裴越进来了。卫衣。牛仔裤。头发还是长。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一杯豆浆。一杯牛奶。

　　他走到沈斯言桌前。把豆浆放下。

　　"甜的。加了糖。"他说。声音不大。但没压低。

　　旁边几桌的人都听见了。

　　"……你放那就行。"沈斯言说。

　　"你喝。还热着。"

　　裴越转身走了。回到后排。坐下。

　　沈斯言拧开豆浆盖子。热气冒上来。甜的。

　　他低头喝了一口。

　　第一节课刚下课。教室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敌意。不是恶意。是一种……被围观的微妙感。

　　有人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慢了。有人假装找东西往这边看。有人在后面小声说话。

　　沈斯言坐在座位上。手指捏着笔。

　　"他们都在看。"裴越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大。但沈斯言听得见。

　　"……我知道。"

　　"你别低头。"

　　"我没低头。"

　　"你刚才翻书的时候低了。"

　　沈斯言把课本翻了一页。动作比平时慢。

　　"你昨天牵我了。"裴越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他们看就看。"

　　"……你倒是坦然。"

　　"我等了一百多天。我坦什么然。我就是不怕了。"

　　沈斯言低头喝豆浆。杯子快空了。

　　上午第三节。物理实验课。

　　两个人分到同一组。实验台在第三排。沈斯言调示波器。裴越接线路。

　　"红线接正极。"沈斯言说。

　　"我知道。"

　　"你上次接反了。"

　　"上次是上次。"

　　裴越把红线接上去。屏幕亮了。波形出来了。

　　旁边实验台的两个女生在看他们。小声说着什么。

　　沈斯言没抬头。手指拧着旋钮。调幅度。

　　"你看。"裴越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他耳朵。"她们在看我们。"

　　"……我知道。"

　　"你手稳了。"

　　"……什么？"

　　"你调旋钮的手。没抖。"

　　沈斯言低头看着示波器屏幕。波形在跳。

　　"你昨天牵我的时候手在抖。"裴越接下一条线。"今天调仪器不抖了。"

　　"……仪器跟牵手不一样。"

　　"你不怕了？"

　　沈斯言拧着旋钮。停了。

　　"……习惯了。"

　　裴越笑了。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接下一条线的时候。

　　"你没缩。"

　　"……你别碰。"

　　"你没缩。"

　　沈斯言低头继续调。嘴角弯了一点。

　　中午。食堂。

　　沈斯言端着面走到角落。坐下。

　　裴越端着红烧肉过来。坐对面。

　　今天食堂里的人比昨天多。开学第二天。人都回来了。

　　有人往这边看。有人指了指。有人低头跟旁边的人说话。

　　沈斯言吃面。筷子搅着。

　　"你看那边。"裴越低声说。下巴朝左边抬了一下。

　　沈斯言没看。

　　"林嘉树。跟三个人坐一起。他看了我们三次了。"

　　"……你数。"

　　"我数。他每次看你的时候我都数。"

　　"……你看他干嘛。"

　　"我看他看你。他看你我就看他。他就不敢看了。"

　　沈斯言低头吃面。嘴角弯了。

　　"你跟个护食的似的。"

　　"我就是护食。"

　　"……你护什么食。"

　　"护你。"

　　沈斯言的筷子顿了。

　　"裴越。"

　　"嗯。"

　　"你别在食堂说这种话。"

　　"为什么。你说过的。公开。"

　　"……你理解错了。"

　　"我没理解错。你说公开。当着所有人的面。食堂也是所有人。"

　　沈斯言低头吃面。耳尖红了。

　　裴越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他碗边上。

　　"吃。"

　　"……你又来。"

　　"每天都来。"

　　下午。图书馆。

　　三楼。靠窗。

　　沈斯言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物理课本。裴越坐在对面。高数下册翻开。

　　两个人安静地写。

　　但今天图书馆里不止他们。二楼有人上来了。路过他们那桌的时候步子慢了。

　　沈斯言没抬头。笔尖划着纸。

　　"你听见了吗。"裴越低声说。

　　"……听见什么。"

　　"脚步声。那个人走过来的时候慢了半拍。"

　　"……你连脚步声都分析。"

　　"关于你的事我都分析。"

　　沈斯言低头写题。嘴角压着。

　　过了十分钟。又有人走过来了。这次更慢。

　　沈斯言的笔停了。

　　"你写你的。"裴越说。声音很轻。但很稳。"别停。"

　　沈斯言低头继续写。笔尖落在纸上。

　　那个人走过去了。

　　"你没抬头。"裴越说。

　　"……没必要。"

　　"你昨天在单杠区也没抬头。"

　　"……你记着呢。"

　　"每一天都记。"

　　沈斯言低头写题。笔尖划过纸面。

　　"裴越。"

　　"嗯。"

　　"你不怕吗。"

　　"怕什么。"

　　"别人看。别人说。"

　　裴越的笔停了。他抬起头。看着沈斯言。

　　"我怕。"

　　"……你怕。"

　　"我怕。但我更怕你缩回去。"

　　沈斯言的笔尖悬在纸上。

　　"我不会缩。"

　　"你说不会就不会。"

　　"我说了。"

　　裴越看着他。手指攥着笔。

　　"沈斯言。"

　　"嗯。"

　　"你昨天牵我的时候。手是凉的。但你没松。"

　　"……你又说。"

　　"我要说。说一百遍。因为你做了我等了一百多天的事。"

　　沈斯言低头写题。笔尖落在纸上。

　　"……你写你的。"

　　"好。我写。"

　　裴越低头。笔尖落在草稿本上。

　　两个人安静地写。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

　　暖气嗡嗡响着。翻书声。笔尖声。

　　沈斯言的手指不再攥着笔。松了。稳了。

　　晚自习。

　　教室里比昨天安静了一点。不是没人看了。是看的人习惯了。议论的声音低了。

　　沈斯言在写物理。旁边。裴越低着头。写高数。

　　有人从前门走过来了。不是同学。是教导主任。

　　沈斯言的手指停了。

　　教导主任走到他们那排。停了。

　　看了他们一眼。

　　裴越抬起头。

　　"主任。"他说。声音不卑不亢。

　　教导主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斯言一眼。

　　"你们坐一起？"

　　"嗯。"裴越说。"他旁边空着。"

　　"你们——"

　　"主任。"沈斯言放下了笔。抬起头。

　　教导主任看着他。

　　"我们坐一起。有问题吗。"

　　安静了三秒。

　　教导主任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下。

　　"没说有问题。"他说。语气平淡。"就是问问。"

　　他转身走了。

　　沈斯言攥着笔。手指发白。

　　旁边。裴越的手指覆上来。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你刚才说话了。"裴越低声说。

　　"……他问了我就答。"

　　"你以前不会。"

　　"以前是以前。"

　　裴越的手指收紧了。扣了一下他的手背。然后松开。

　　"沈斯言。"

　　"嗯。"

　　"你变了。"

　　"……我没变。"

　　"你变了。你以前让我挡。现在你自己说话了。"

　　沈斯言低头看着桌面。笔袋拉链没拉。二十二张纸条在里面。

　　"……是你说的公开。"

　　"嗯。我说的。"

　　"你说公开。我就公开。"

　　裴越坐在旁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好。"

　　晚上。宿舍。

　　沈斯言坐在桌前。手机亮了。

　　裴越。

　　"今天主任来了。"

　　"嗯。"

　　"你挡在我前面说话了。"

　　"……我没挡。我就坐着说的。"

　　"你放下了笔。你抬头了。你看着他说的。"

　　"……你观察我。"

　　"对。你的一切。"

　　沈斯言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裴越。"

　　"嗯。"

　　"你今天说你怕。"

　　"嗯。"

　　"你怕什么。"

　　过了很久。

　　"我怕你后悔。"

　　沈斯言看着屏幕。手指悬着。

　　"我不会。"

　　"你说不会。"

　　"我不会。"

　　"你再说一遍。"

　　"我不会后悔。"

　　"你说了三遍了。"

　　"……你让我说的。"

　　"你主动说的第三遍。"

　　沈斯言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台灯照着桌面。笔袋敞着。二十二张纸条在夹层里。

　　他伸手拉开夹层。拿出最上面那张。

　　路灯下面写的。最后一句话——"你亲我了。我记着。不写下来我会疯。"

　　他看着那行字。

　　然后他把纸放回去。拉上拉链。

　　手机又震了。

　　裴越。

　　"沈斯言。"

　　"嗯。"

　　"明天图书馆。三楼。靠窗。"

　　"……你每天都去。"

　　"每天都去。坐你对面。你看着我写。"

　　"……你又写。"

　　"我写。你收着。"

　　"……你写多少张了。"

　　"从昨天开始。两张。今天一张。明天再写。"

　　"……你又攒。"

　　"攒着给你。跟纸条放一起。"

　　沈斯言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裴越。"

　　"嗯。"

　　"你写完了。别放我抽屉。"

　　"那放哪。"

　　"当面给我。"

　　"好。当面给你。"

　　沈斯言放下手机。脸埋进胳膊里。

　　台灯嗡嗡响着。窗外黑着。

　　他抬起头。看着笔袋。

　　拉链没拉。二十二张纸条在里面。加上明天那张。二十三。

　　他伸手拉上拉链。

　　"……当面给。"他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