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躲试试》冬雨迟

35、笔尖 十二月二十

　　十二月二十八日。周四。

　　沈斯言到图书馆的时候八点四十。比昨天早了十分钟。他选了三楼靠窗的老位置。桌上那杯带盖的热柠檬红茶已经放好了。盖子上面什么都没写。

　　他拧开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翻开物理卷子。最后一道电磁大题。他昨天晚上在宿舍又做了一遍。今天换了一种解法。笔尖落在草稿纸上。矢量分解。这次方向没搞反。

　　八点五十八分。脚步声从书架那头过来。

　　裴越出现在桌前。手里拎着书包。卫衣拉链拉到下巴。头发剪了。刘海短了。露出额头。

　　沈斯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剪头发了。"

　　"昨天晚上剪的。赵朗帮我推的。他说我刘海长得太过分了。"

　　"……他推的？"

　　"手艺还行吧。"

　　确实还行。虽然右边比左边短了一点。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裴越在对面坐下。把高数课本和草稿本摊开。动作比平时慢。手指在翻书页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写吧。"沈斯言说。没抬头。

　　"……现在写？"

　　"你不是说一遍写完给我。"

　　裴越沉默了两秒。从口袋里掏出笔。拧开盖子。

　　笔尖落在草稿本上。停了。

　　沈斯言余光看着他。裴越的手指攥着笔。指节发白。笔尖点在纸面上。没动。

　　"你抖了。"沈斯言说。

　　"没抖。"

　　"你笔尖点在纸上三秒了。一个字没写。"

　　裴越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低下头。开始写。

　　笔尖划过纸面。很慢。沈斯言能听见笔尖和纸摩擦的细微声响。

　　他没看写了什么。低头继续做自己的题。

　　但耳朵是竖着的。

　　笔尖的声音停了。又起。停了。又起。

　　翻页声。

　　过了大概十分钟。裴越的笔彻底停了。

　　"写完了。"他说。声音有点闷。

　　沈斯言抬起头。

　　裴越把草稿本推过来。推到桌子中间。

　　沈斯言伸手拿过来。翻开。

　　第一页。写了大半页。字比昨天那张草稿纸上的工整。但还是有划掉的痕迹——

　　"你说让我写一遍。当面写。你说你看着我写就不会抖。你错了。我更抖了。因为你坐在对面。你喝水的样子。你翻页的样子。你——"

　　划掉。

　　"你今天穿了那件灰色毛衣。领口有点大。我能看见你锁骨。你说不让我看。但你每次都露。"

　　划掉。

　　"你亲我了。在路灯下面。你拽我衣襟。你嘴唇是凉的。碰上来就走了。但你手没松。你攥着我衣服。你——"

　　划掉了一行。

　　最后一段没有划掉。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重——

　　"你说以后每一天都在。你说不用记了。但你今天让我写。你看着我写。你知道我在写你。你知道每一个字都是你。沈斯言。你知不知道你坐在对面的时候我连呼吸都要忍着。因为你太好看了。因为你是我的。因为——"

　　最后一行。字很小。挤在页脚——

　　"因为你说了一遍。我就想听第二遍。"

　　沈斯言看着那页纸。手指压着纸边缘。

　　"你没划掉最后一段。"他说。

　　"……没舍得。"

　　"你说想听第二遍。"

　　"……你听见了。"

　　沈斯言把草稿本合上。放在桌角。

　　他低头。继续写自己的电磁题。

　　但笔尖悬着。没落下去。

　　过了很久。

　　"裴越。"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来。"

　　"后天呢。"

　　"来。"

　　"期末前每天都来？"

　　"你让我来我就来。"

　　沈斯言的笔尖落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划掉了。

　　"每天都来。"他说。声音很低。"坐对面。我看着你写。你——"

　　他停了。

　　"你写完了我收着。跟那些纸条放一起。"

　　裴越坐在对面。手指攥着笔。没动。

　　"你说收着就收着。"他的声音哑了。

　　沈斯言低头写题。嘴角弯了一点。

　　窗外雪后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桌面上。柠檬红茶冒着热气。高数课本摊着。草稿本合着。上面写满了沈斯言三个字。

　　中午。图书馆一楼食堂。

　　沈斯言端着清汤面。裴越端着红烧肉。坐在角落。

　　"你头发剪得还行。"沈斯言说。

　　"右边是不是短了。"

　　"……一点点。"

　　"赵朗说左边也短了。"

　　"你让他推的。你怪谁。"

　　"他手艺确实不行。"

　　"你下次去理发店。"

　　"你陪我去。"

　　"……我又不会剪。"

　　"你坐着等我就行。"

　　沈斯言低头吃面。筷子顿了一下。

　　"……行。"

　　裴越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他碗边上。

　　"你今天看了我写的那页。"

　　"看了。"

　　"你没笑。"

　　"我笑什么。"

　　"我写你锁骨。写你亲我。写我想听第二遍。你——"

　　"你写了我就看了。"

　　"你看完了说'收着'。"

　　"……嗯。"

　　"你说收着。跟纸条放一起。"

　　"……你又数。"

　　"我没数。就那一句。你说收着。你说——"

　　裴越的声音低了。

　　"你说'每天都来'。"

　　沈斯言低头吃面。耳尖热了。

　　"我说了。"

　　"你说每天都来。坐对面。你看着我写。"

　　"……嗯。"

　　"你说'你写完了我收着'。"

　　"……你再说我倒扣你红烧肉。"

　　裴越笑了。把最后一块肉夹到沈斯言碗里。

　　"不吃。"沈斯言说。

　　"你吃了。"

　　"……你夹的太多。"

　　"明天还有。"

　　下午。图书馆三楼。

　　沈斯言写完了电磁大题。换了一本英语阅读。长难句分析。他看了两行。卡住了。

　　对面。裴越在写高数。笔尖划得很快。嘴唇在动。

　　沈斯言看着他。

　　裴越的头发剪短了之后露出耳朵。耳朵上有个小痣。左边。他写题的时候偶尔偏头。痣就露出来。

　　"你看我。"裴越没抬头。

　　"……我没看。"

　　"你看了。你盯着我的耳朵。"

　　"……你耳朵上有颗痣。"

　　"你知道我耳朵上有痣。"

　　"……顺眼。"

　　"顺眼？"

　　"顺眼就是——"沈斯言低头继续看英语。"就是看了几眼记住了。"

　　裴越的笔停了。

　　"你记住我耳朵上有痣。"

　　"……你写你的题。"

　　裴越没写。他抬起头。看着沈斯言。

　　"沈斯言。"

　　"嗯。"

　　"你说顺眼。"

　　"……你再问我不说了。"

　　"你说记住了。你说看了几眼。你说——"

　　"裴越。"

　　"嗯。"

　　"你再不写题你明天考不进前十。"

　　裴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考进前十你考虑。"

　　"……我没说考虑。"

　　"你说'看你表现'。'考进前十我考虑'。你说了。"

　　"……你记性倒好。"

　　"关于你的事我记性都好。"

　　沈斯言低头看英语。一个字没读进去。

　　窗外阳光慢慢偏了。从桌面移到桌腿。再移到地上。

　　暖气嗡嗡响着。图书馆里安静。翻书声。键盘声。笔尖划纸声。

　　沈斯言的英语阅读翻了一页。他不知道自己看了什么。

　　但对面那个人的呼吸声。笔尖声。偶尔嘴唇翕动的声音。

　　他全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