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躲试试》冬雨迟

34、草稿纸 十二月二十

　　十二月二十七日。周三。

　　沈斯言早上到教室的时候六点五十四。

　　桌上没有纸杯。没有便利贴。

　　他愣了一下。手指在桌角摸了摸。空的。

　　然后他看见后排。裴越的座位是满的。书包在。人在。桌上摊着课本。

　　但没递东西过来。

　　沈斯言坐下。翻开物理。笔袋拉开。二十张纸条在夹层里。他没多看。拉上了。

　　第一节课刚下课。有人从前面走过来了。

　　不是裴越。是林嘉树。

　　"沈斯言。"林嘉树站在桌前。表情有点复杂。"裴越让我给你这个。"

　　他递过来一张纸。

　　不是便利贴。是草稿纸。从物理练习册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折了两折。

　　沈斯言接了。展开。

　　上面是裴越的字。比便利贴上的大。比纸条上的乱。像是写了又划掉又重写的——

　　"你昨天亲我了。在路灯下面。你拽我衣襟。你手在抖。你——"

　　划掉。

　　"我嘴唇上还留着。"

　　划掉。

　　"你今天没给我塞糖。没写便利贴。因为你说不用记了。但我想写。我写了。你昨天说'以后每一天都在'。我信。但我想写下来。因为——"

　　划掉了一行。

　　最后一行。字很慢。很重。

　　"你亲我了。我记着。不写下来我会疯。"

　　沈斯言看着那张纸。手指捏着边缘。草稿纸的毛边扎着指腹。

　　"他让我转交。"林嘉树说。"他说他写不出来便利贴了。手抖。"

　　沈斯言把纸折回去。攥在手里。

　　"他呢。"

　　"他跑了。写完就跑了。从后门走的。赵朗追出去的。"

　　沈斯言攥着那张草稿纸。低头看着桌面。

　　"他什么情况。"林嘉树压低声音。"你们——"

　　"……你别问。"

　　"他昨天从后门等我的时候手都是抖的。今天早上五点四十就到教室了。写了七八遍。撕了七八遍。最后让我送过来。"

　　"……他五点四十？"

　　"对。比你还早。他以前从来不早到。"

　　沈斯言攥着纸。没说话。

　　林嘉树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沈斯言坐在座位上。把草稿纸展开。又看了一遍。

　　最后那行字。"你亲我了。我记着。不写下来我会疯。"

　　他拿起笔。在背面写——

　　"你写了七八遍。手抖。五点四十到教室。你——你知不知道你写这些的时候我也在记。"

　　他停了。笔尖悬在纸上。

　　划掉。

　　重新写——

　　"明天图书馆。三楼。靠窗。你坐我对面。别坐二楼。"

　　他折好。放进笔袋夹层。和二十张纸条放在一起。

　　没飞。没让林嘉树转交。

　　他等放学给。

　　下午。体育课。

　　单杠区。

　　今天有人。两个。一班的。在旁边做拉伸。

　　沈斯言走到单杠下面。没跳上去。

　　他站在那。风从西边吹过来。

　　裴越从操场那头走过来了。步子比平时快。卫衣拉链拉到顶。头发还是长。刘海遮着眼睛。

　　他走到沈斯言面前。站定。

　　两个人隔着一步距离。

　　"你看了吗。"裴越问。声音有点哑。

　　"看了。"

　　"你——"

　　"你写了七八遍。"

　　裴越的手指攥紧了卫衣口袋。

　　"你手还在抖。"沈斯言说。

　　"没抖。"

　　"你抖了。你口袋里的手在抖。"

　　裴越从口袋里抽出手。摊开。掌心有汗。

　　"……冷。"

　　"你手心是湿的。"

　　旁边那两个男生在看他们。小声说着什么。

　　沈斯言没低头。没加快步子。

　　"裴越。"

　　"嗯。"

　　"你明天来图书馆。三楼。靠窗。"

　　"我坐哪。"

　　"坐我对面。别坐二楼。"

　　"为什么。"

　　"因为昨天你说你记着。不写下来会疯。"沈斯言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楚。"那我让你写。当面写。你写我看着。"

　　裴越站在单杠下面。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

　　"你让我写你看着。"

　　"嗯。"

　　"你——"

　　"你手抖。我看着你写。你就不会抖了。"

　　裴越站在那里。手指慢慢松开了。

　　"好。"他说。

　　晚自习结束。

　　沈斯言走到后门。裴越不在。

　　他等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我先走了。校门口等你。"

　　沈斯言拎着书包下楼。出教学楼。

　　裴越站在校门口路灯下面。不是昨天那个位置。往东移了两步。

　　他看见沈斯言出来了。走过来。

　　两个人并排往宿舍方向走。

　　"你今天从后门跑了。"沈斯言说。

　　"……林嘉树催的。"

　　"你五点四十到的。"

　　"……你又知道了。"

　　"林嘉树说的。"

　　"他大嘴巴。"

　　"你写了七八遍。"

　　"……嗯。"

　　"手抖。"

　　"……嗯。"

　　沈斯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草稿纸。塞进裴越手里。

　　"背面。"他说。

　　裴越低头展开。翻过来。

　　他看了很久。

　　"你写了'明天图书馆'。"他说。声音哑了。

　　"嗯。"

　　"你让我坐你对面。"

　　"嗯。"

　　"你看着我写。"

　　"嗯。"

　　裴越攥着那张纸。手指不抖了。

　　"沈斯言。"

　　"嗯。"

　　"你昨天亲我了。"

　　"……你又说。"

　　"我要说。我要说一百遍。一千遍。你说不用记了。但我记。我记一辈子。"

　　沈斯言走在旁边。风从校道上吹过来。

　　"你说记就记。"他说。声音很低。"但你别写七八遍撕七八遍。你写一遍给我看。写完了我收着。"

　　"你收着？"

　　"……笔袋里还有地方。"

　　裴越攥着那张纸。脚步停了。

　　"你笔袋里——"

　　"二十张纸条。加上你的草稿纸。二十一。"

　　"你留着呢。"

　　"……说了留着。"

　　裴越站在校道上。路灯照着。手里攥着那张毛边草稿纸。

　　"沈斯言。"

　　"嗯。"

　　"你亲我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

　　"……你看到了？"

　　"我离你那么近。你眼睛很亮。路灯照着。你——"

　　"裴越。"

　　"嗯。"

　　"你再重复我翻脸了。"

　　裴越笑了。肩膀抖了一下。

　　"你翻不了。"他说。"你昨天拽我衣襟的时候手在抖。但你没松。"

　　沈斯言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裴越跟上来。并排。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

　　"明天。"沈斯言说。

　　"三楼。靠窗。坐你对面。"

　　"嗯。"

　　沈斯言转身往楼里走。走了几步。停了。

　　回头。

　　裴越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攥着那张草稿纸。

　　"裴越。"

　　"嗯。"

　　"你明天别写七八遍。"

　　"一遍。"

　　"一遍。"

　　"写完给你。"

　　沈斯言转身进了楼。

　　裴越站在路灯下面。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正面是他写的。背面是沈斯言写的。

　　他折好。放进胸口口袋里。

　　贴着心跳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