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躲试试》冬雨迟

31、期末 十二月九日

　　十二月九日。周六。

　　距离期末还有十七天。

　　沈斯言坐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物理卷子。笔帽咬在嘴里。草稿纸写了半页。全是受力分析图。

　　旁边放着一杯柠檬红茶。凉了。

　　他看了眼手机。九点十四分。

　　裴越的消息是八点零三分发的。

　　"你在图书馆几楼？"

　　沈斯言回了个"三"。没再多说。

　　八点四十七分。又一条。

　　"我也来了。二楼。你别下来。"

　　沈斯言看着屏幕。没打字。

　　他低头继续写卷子。笔尖划过纸面。受力分析画到第三步。卡住了。

　　他换了一种方法。重新画。

　　手机又震了。

　　"你那杯红茶凉了吧。"

　　沈斯言低头看了一眼纸杯。凉透了。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带杯子都不盖盖子。冬天半小时就凉。"

　　"……你观察我干嘛。"

　　"我眼睛不知道往哪放。"

　　沈斯言把凉掉的红茶喝了一口。确实凉了。但他还是咽了。

　　"楼下有热水机。"裴越说。

　　"我知道。"

　　"你去接。"

　　"等会儿。"

　　"你等什么。"

　　"这道题没写完。"

　　"写完来二楼找我。"

　　"……不去。"

　　"那你下来接水的时候路过二楼。"

　　"……你闭嘴。"

　　沈斯言低头写卷子。受力分析终于通了。他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然后他拿起纸杯。站起来。

　　下楼。

　　图书馆二楼。靠门那排桌子。

　　裴越坐在角落。面前摊着高数课本。旁边放着一杯热水。冒着白气。

　　沈斯言路过的时候脚步慢了。

　　裴越抬头。对他举了一下热水杯。

　　"接水。"沈斯言说。语气像在解释。

　　"嗯。接水。"裴越点头。"路过。"

　　沈斯言走到热水机旁边。接了半杯热水。

　　他站在那没走。

　　裴越在角落看着他。

　　"你站那干嘛。"裴越问。

　　"……等人。"

　　"等谁。"

　　"……热水凉。"

　　"你接完热水站那等它凉？"

　　"……你闭嘴。"

　　沈斯言端着热水。站在热水机旁边。喝了一口。烫的。

　　裴越低低笑了一声。

　　沈斯言端着杯子走过来。在裴越对面坐下。

　　"你高数看什么。"他说。

　　"级数。"裴越把课本转过来给他看。"这题我算了三遍。答案不一样。"

　　沈斯言低头看了一眼。拿起笔。在裴越草稿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

　　"你这里。符号搞反了。"

　　"……哦。"

　　裴越看着那条线。又看了看自己的计算。恍然大悟。

　　"你物理脑子就是好使。"

　　"……你级数也不差。就是粗心。"

　　"你夸我了。"

　　"……没夸。"

　　"你夸我了。你说我级数不差。"

　　"……你闭嘴。"

　　沈斯言端着热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图书馆二楼。暖气开着。窗外是灰蒙蒙的冬天。

　　裴越的高数课本摊着。沈斯言的纸杯冒着热气。

　　"你今天怎么来图书馆了。"沈斯言问。

　　"复习。"

　　"你平时不复习。"

　　"期末了。"

　　"你上次说期末再说。"

　　"现在期末了。"

　　沈斯言看着他。裴越低头写级数。笔尖划得很认真。

　　"你真的在复习。"沈斯言说。

　　"不然呢。"

　　"我以为你说期末复习是借口。"

　　"什么借口。"

　　"……来见我的借口。"

　　裴越的笔停了。

　　"也是。"他说。

　　沈斯言低头喝水。耳尖热了。

　　"裴越。"

　　"嗯。"

　　"你上次说。你记着。一辈子。"

　　"嗯。"

　　"你说记什么就记什么。"

　　"对。"

　　"那你记不记得。你说过你要考进前三十。"

　　裴越抬头看他。

　　"记得。"

　　"你期中四十七。"

　　"差十七名。"

　　"还有十七天。"

　　"我知道。"

　　"你——"

　　"我在学。"裴越把高数课本翻了一页。"你以为我每天写便利贴不写题？"

　　"……我没说。"

　　"你眼神说了。"

　　沈斯言低头喝水。没反驳。

　　"你帮我看了那道级数。"裴越说。"再帮我看看这道。电磁学。你比我强。"

　　他从书包里掏出物理卷子。递过来。

　　沈斯言接了。低头看题。

　　选择题。电磁场分布。他扫了一眼。

　　"第三题选B。电场线疏密看场强。你选的D。方向搞反了。"

　　"……哦。"

　　"第五题。你公式对的。但单位没换算。毫特斯拉和特斯拉差一千倍。"

　　"……我老是忘。"

　　"你不是忘。你跳步。"

　　"你又知道我跳步。"

　　"你每次草稿纸都写两行就跳。受力分析也是。你——"

　　沈斯言停了。

　　"我怎么了。"

　　"你上次受力分析也跳了。我帮你画了辅助线。"

　　"你记着呢。"

　　"……顺手。"

　　"你顺手记了我所有跳步。"

　　沈斯言低头看卷子。没接话。

　　图书馆里安静。翻书声。键盘声。暖气嗡嗡的。

　　"裴越。"

　　"嗯。"

　　"你期末要是考进前三十。我答应你一件事。"

　　裴越的笔掉在桌上。

　　"你说什么。"

　　"……我说。你考进前三十。我答应你一件事。"

　　"什么事都行？"

　　"……合理范围内。"

　　"什么叫合理范围。"

　　"你——"沈斯言低头看着卷子。声音很低。"你考了再说。"

　　裴越坐在对面。笔捡起来了。没写。

　　"你说出来了。"他的声音很轻。"你说出来了。你主动的。你说'我答应你一件事'。"

　　"……你别又数。"

　　"我没数。就这一句。你说了。我记着。"

　　"你每次都记着。"

　　"对。都记着。"

　　沈斯言端着热水。暖气吹着。

　　窗外灰蒙蒙的。但图书馆里暖和。纸杯冒着热气。裴越坐在对面。笔又开始写了。

　　"你那道级数。"沈斯言说。"第二步你又跳了。"

　　"……你看着我写。"

　　"我不看你写我看什么。"

　　"你看我。"

　　"……我看你写题。"

　　"你看我。"

　　沈斯言低头。推了一下眼镜。

　　"……你写题的时候嘴唇在动。"

　　"我默念。"

　　"我知道。你每次都默念。"

　　裴越低头写级数。嘴角弯了。

　　中午。图书馆一楼食堂。

　　沈斯言端着餐盘。清汤面。加了个蛋。

　　裴越端着红烧肉。冰可乐。

　　两个人坐在角落。

　　"你期末复习计划是什么。"沈斯言问。

　　"上午高数。下午物理。晚上英语。"

　　"你英语上次六十二。"

　　"……你连我英语多少分都记得。"

　　"……顺手。"

　　"你顺手记了我所有成绩。"

　　沈斯言低头吃面。筷子顿了一下。

　　"你英语阅读不行。"他说。"你词汇量够。但长难句分析慢。你——"

　　"你教我？"

　　"……我哪有空。"

　　"你每天早到一分钟。给我塞糖。写便利贴。送我回宿舍。你——"

　　"裴越。"

　　"嗯。"

　　"你考进前三十。我教你英语。"

　　"你说的。"

　　"……我说了。"

　　裴越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沈斯言餐盘边上。

　　"吃。"

　　沈斯言吃了。

　　下午。图书馆三楼。

　　沈斯言回到靠窗的位置。继续写物理。

　　桌上多了一杯热饮。柠檬红茶。盖着盖子。

　　便利贴——

　　"热水机在二楼。你每次都忘盖盖子。今天给你买了带盖的。别凉了。"

　　沈斯言拿起纸杯。拧开盖子。热的。

　　他喝了一口。

　　转身。隔着书架。看不见后排。但他知道裴越在二楼。

　　他低头写卷子。嘴角弯了一点。

　　笔袋夹层里。十九张纸条。便利贴两张。

　　他没数。

　　晚上八点。图书馆闭馆。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来。天全黑了。冷风刮着。

　　"你回宿舍？"裴越问。

　　"……嗯。"

　　"我送你。"

　　"你又绕路。"

　　"对。又绕路。"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路灯亮着。

　　"裴越。"

　　"嗯。"

　　"你今天做了四页高数。三道物理大题。"

　　"你怎么知道。"

　　"……路过。"

　　"你路过我二楼三次。每次都看一眼。"

　　"……你数我。"

　　"对。我数你。"

　　沈斯言站在路灯下面。羽绒服裹着。

　　"你期末加油。"他说。

　　"为了那件事。"

　　"……什么那件事。"

　　"你答应我的事。"

　　"你考进再说。"

　　"我考。"

　　沈斯言转身往楼里走。走了几步。停了。

　　回头。

　　裴越站在路灯下面。仰着头看他。

　　"裴越。"

　　"嗯。"

　　"你卫衣洗了没有。"

　　"……没洗。"

　　"你可可渍还在。"

　　"留着。"

　　"你什么都要留。"

　　"对。都留。"

　　沈斯言转身进了楼。

　　男生宿舍。312。

　　裴越躺在床上。手机亮着。

　　赵朗从对面探出头。

　　"你今天在图书馆待了一天？"

　　"……嗯。"

　　"你高数写了多少。"

　　"四页。"

　　"牛的。你平时一页都写不完。"

　　"……有人盯着我。"

　　"谁盯你——"赵朗顿了。"哦。"

　　"哦什么。"

　　"没什么。"

　　赵朗缩回被子里。

　　裴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

　　沈斯言。

　　"你那杯红茶。盖子我留了。上面有你写的字。"

　　"什么字。"

　　"……'别凉了'。"

　　"你留着吧。"

　　"……嗯。"

　　裴越看着屏幕。笑了。

　　他翻了个身。枕头旁边那颗糖还在。柠檬味的。沈斯言没拆的那颗。

　　他没给。

　　等期末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