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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我帮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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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月殿里,花羡好斜靠在榻上,手里捏着那块旧玉佩,翻来覆去地看,冰冷的玉都已经被她捂热了,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殿外北风呜呜地刮,似恶龙在咆哮,吹得窗棂簌簌作响。青萝进来添了回炭,搓着手道:“公主,今日这风刮得邪乎,怕是要变天了。”
花羡好嗯了一声,没抬头,半晌才道:“去把宋锦鹤叫来,本宫想听琴。”
青萝应声去了。
花羡好把玉佩收好,翻身坐起来,对着妆台理了理鬓发。镜中人眉眼张扬,脂粉未施也带着三分盛气,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又放下来。这高傲的样子,跟父皇房中的画像真是一模一样。
宋锦鹤来得很快。他穿了件月白长衫,抱着檀木做的琴进来,见了花羡好微微躬身:“公主今日想听什么?”
“随你。”花羡好歪在榻上,闭上眼,“弹首静心的。”
宋锦鹤坐下来,十指搭上琴弦,起手便是一曲《平沙落雁》,音色清越,像水珠子滴在石面上,一下一下的,把满殿的燥气都压下去了。花羡好听着听着,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慢慢沉下去,眉头松了些。
宋锦鹤弹完一曲,停手看她:“公主面色不佳,可是昨夜没歇好?”
“睡不踏实。”花羡好睁开眼,看着他,“宋锦鹤,你家里的事,查到什么了?”
宋锦鹤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发出半声空响,低声道:“当年经办此案的人,大多调离京城了。当年递上去的折子,也被封存了,我够不着。”
“本宫替你够得着的,你又不要。”花羡好瞥他一眼,“死要面子。”
宋锦鹤笑了笑,不接话。
他本是江南宋家的嫡长子,宋家世代书香,祖上出过三个翰林,到他父亲这一辈,官至礼部侍郎,清贵体面。五年前一桩科场舞弊案牵连下来,宋家被诬为泄题的主使,抄家流放,父亲死在狱中,母亲病逝于途,只他一个人被公主保了下来。
那会儿他还不是面首,只是她在城郊破庙里捡回来的一个落魄书生,瘦得脱了形,还死死抱着一方砚台不肯撒手。花羡好救了他,养在公主府里,给了他一个面首的名头,堵了外头人的嘴,也绝了他再入仕途的路。他起先不肯,后来不知怎么想通了,安安心心给她弹了三年琴。
花羡好知道他不甘心。他性子直,骨头硬,被她养着比杀了他还难受,可他没处可去,也没脸走。
“行了,不说了。”花羡好摆摆手,“弹你的琴。”
宋锦鹤又弹了一曲。花羡好听着听着,忽然坐起来,盯着窗外。
北风把院里的枯枝吹得噼啪作响,天色阴沉得像要压下来。她想起杂役院那几间土房,屋顶铺的茅草本就七零八落,墙皮剥落,四面透风,这种天,屋里怕是跟冰窖似的。
逯平安就睡在那样的屋子里。
花羡好腾地站起来,走到柜子前,翻出两件旧棉袍,又扯了条厚褥子,一股脑裹起来。
宋锦鹤停了琴,看着她:“公主去哪儿?”
“出去一趟。”花羡好把包袱往怀里一揣,又想起什么,回头看他,“你自己待着,别跟来。”
宋锦鹤看着她急匆匆往外走的背影,琴也不弹了,坐在那儿想了想,起身跟了出去。
*
花羡好一路避着人往杂役院走,北风灌进脖子里,冻得她缩了缩肩。到了杂役院门口,里头静悄悄的,只听见风从破门板缝里钻进去的呜呜声。她推门进去,逯平安正蹲在墙根下修一扇破窗户,手上冻得通红,指节都发紫了,还在一下一下地执着地敲钉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见是她,愣了一下:“姑娘这天气还来?”
“我不来,你是打算冻死在这儿?”花羡好把包袱往他面前一扔,“拿着。棉袍和褥子。”
逯平安面色平静地接住包袱,没急着打开,先看了她一眼:“姑娘自己呢?穿这么单薄。”
“我住处里有炭火,冻不着。”花羡好蹲下来看他那扇破窗户,皱起眉头,“这窗子修了也不顶用,风一吹还是透。你今晚别睡这屋了,去旧档房凑合一宿。”
逯平安低头打开包袱,摸了摸那件旧棉袍的料子,普通的粗棉布,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厚实。他把棉袍抖开,往身上比了比,忽然低声道:“姑娘,这棉袍是你自己的?”
“问那么多干什么,让你穿就穿。”
“你穿过的。”逯平安把棉袍领口翻过来,指了指里头缝的一块小布条,上头绣了个极小的“棠”字,“这个。”
花羡好一噎,脸上有点挂不住:“我穿过的怎么了?干净的。你嫌旧?”
“不嫌。”逯平安把棉袍抱在怀里,垂着头,声音闷闷的,“奴才就是觉得,姑娘不该穿这种粗布。”
一抹不可察觉的笑意渐渐在他脸上浮现。
“你管我穿什么。”花羡好站起来,“褥子铺上,今晚就去旧档房睡。门从里头闩好,别让人看见。”
逯平安抱着棉袍站起来,看着她,眼神中流露出的感情难以摸透,他忽然问了一句:“姑娘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花羡好被他问得有些懵。她心想,本宫是怕你冻死了,那条线索就断了。
可这话说不出口,太冷硬了,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像人话。她别开脸,嘴硬道:“你管为什么。让你穿就穿,让你睡就睡,哪那么多废话。”
逯平安没再问,把棉袍叠好,放在那扇刚修好的窗台上。花羡好看他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就来气,又舍不得真骂他,跺了跺脚转身走了。走出杂役院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逯平安还站在窗边,手里攥着那件棉袍,没穿,也没放下。
她没看见的是,她转身之后,逯平安把那件棉袍慢慢贴到脸上,低头蹭了一下,极快的一下,又收回来,四下看了看,像怕被人瞧见似的。
*
花羡好没直接回栖月殿。她绕到旧档房后头,把那个逯平安说的墙洞扒开看了看,果然能钻进去一个人。她又把洞口的砖头码了码,免得塌了。
正忙活着,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花羡好浑身一僵,回头一看,宋锦鹤站在几步外,面无表情地行了个礼,然后看着她。
“你跟着我做什么?”花羡好有些恼了。
“公主把话说清楚。”宋锦鹤走过来,往杂役院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杂役,怎么回事?”
“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事。”宋锦鹤在她对面蹲下来,看着她扒拉墙洞的手,灰扑扑的,指甲缝里嵌着泥,“可公主方才看他的眼神,不对劲。”
花羡好缩回手,拍了拍灰:“你眼睛倒毒。”
“在宫里这些年,别的不行,看人还是准的。”宋锦鹤顿了顿,“公主想收他?”
“放屁。”花羡好脱口而出,说完自己也觉得太粗了,缓了缓语气,“本宫查案,他是线索。”
“查案查到自己换粗布衣裳、半夜给人送棉袍?”宋锦鹤挑了下眉,语气意味不明,“公主,我不是傻子。”
花羡好盯着他看了两眼,忽然觉得这人烦得很,可又知道他说得没错,有些理亏。她没说话,宋锦鹤也没催,两人在墙根底下蹲了一会儿,北风吹得头发乱飞。
“我帮你。”宋锦鹤先开了口。
花羡好侧头看他:“你帮我?你帮我什么?”
“那个杂役,我帮你接近他。”宋锦鹤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淡,“你以宫女的身份贴上去,他未必领情。我以朋友的身份去,他没那么防备。”
“你图什么?”花羡好眯起眼。
“图你放我走。”宋锦鹤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我宋锦鹤再不济,也不想一辈子靠女人吃饭。我帮你把事办成了,你把面首这层皮给我摘了。我出去,凭本事替宋家翻案,翻成了是我命好,翻不成死在外头也不怨你。”
花羡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宋锦鹤这个人,正直,要强,当初她把他从破庙里捡回来的时候,他就说过“欠你的我日后还”,她当时没当回事,没想到他还记着。
“行。”花羡好站起来,“你帮我撮合成了,我放你走。”
宋锦鹤也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
次日一早,宋锦鹤拎着一壶热酒去了杂役院。逯平安正在院里扫雪,见他来了,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他一眼。宋锦鹤穿得体面,一看就不是杂役院里的人,逯平安自然认得他,公主府的面首,宫里没人不认识。
“逯平安?”宋锦鹤笑着走过来,把酒壶往他面前一递,“天冷,请你喝口酒。”
逯平安没接,往后退了一步:“奴才不喝酒。大人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宋锦鹤大大方方地往旁边的石墩上一坐,把酒壶搁在膝盖上,“听说你在这院里待了快一年了,闷不闷?”
“不闷。”
“我闷。”宋锦鹤自顾自倒了一杯酒,抿了一口,“栖月殿里规矩多,天天弹琴陪笑,没意思。你这儿倒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