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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姑娘可别后 ...

  •   自那日约好之后,花羡好又去了两回。
      一回是白天,逯平安在院里搬炭,她凑过去搭话,东拉西扯问了些杂役院的闲事。逯平安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话少得可怜,她问三句他答一句,不问就闭嘴,闷得她牙痒。
      “你在这院里,就没个说得上话的人?”花羡好蹲在炭筐旁边,仰头看他。
      逯平安把一筐炭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奴才是来做活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那你总得有个说话的人吧?一天到晚闷着,不憋得慌?”
      “习惯了。”
      花羡好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你这人,真是无趣得很。”
      逯平安没接话,弯腰又搬起一筐炭。花羡好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我跟你说话,你烦不烦?”
      逯平安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她:“姑娘想听真话?”
      “废话。”
      “不烦。”他把炭筐放下,转过身来,语气平平的,“就是觉得姑娘不像个宫女。”
      花羡好心里顿时紧张起来,表面上却不露丁点:“哪里不像?”
      “宫女没姑娘这么闲。”逯平安看了她一眼,“也没姑娘这么爱管闲事。”
      花羡好一噎,随即无奈地笑了:“行啊逯平安,还会拐着弯骂人了。我闲,我爱管闲事,那你怎么不赶我走?”
      逯平安低头继续搬炭:“赶了,姑娘也不走。”
      “知道就好。”花羡好站起来,闲地踢了踢地上零碎的炭末,扬长而去。
      另一回是傍晚,她提着一包从敬事房顺来的点心去找他。逯平安接过去,说了句“谢姑娘”,然后就着凉水吃了两块,神色如常,既没受宠若惊,也没推辞客套
      。花羡好坐在旁边看他吃,心里暗暗琢磨,这人吃东西的时候倒是没那么呆了,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个正常人。
      “好吃吗?”她问。
      “嗯。”
      “就一个嗯?”
      逯平安把嘴里的点心咽下去,想了想:“甜的。”
      花羡好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气道:“你可真是惜字如金。我问你,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没有?”
      逯平安手上动作停了下来,眼底覆上一层冷雾:“不记得了。入宫前的事,大多记不清。”
      “一点都记不清?”
      “记不清。”
      花羡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脸上没什么破绽,可她总觉得他在回避什么。
      不过她没再追问,怕逼得太紧反倒坏了事。
      到了约好的后日傍晚,花羡好准时去了。杂役院里果然人少,只有两个老杂役在屋里打盹,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逯平安坐在偏房门槛上等她,见她来了,站起来让了让。
      “姑娘坐。”
      花羡好没坐,就这么站着看他:“说吧,今日给看了?”
      逯平安也不磨蹭,伸手解了外衫系带,把衣裳往上一撩,露出腰间那枚烙印。
      暮色昏昏,烙印的轮廓却被晚霞照得格外清晰,暗红的纹路盘曲迂回,像某种古拙的符咒。
      花羡好蹲下身凑近了看,越看心越沉,跟梦里母后腰间那枚一模一样,连纹路拐弯的地方都分毫不差。
      “你入宫前,就带着这个?”她问。
      “是。”
      “谁给你烙的?”
      “不知道。记事起就有。”
      花羡好伸手想碰,指尖快触到的时候又收回来,攥成拳头。
      她抬眼看他:“那你知不知道,上一任被烙这个印的人,是怎么死的?”
      逯平安把衣裳放下来,看着她:“姑娘已经问过两回了。奴才想知道,姑娘是从哪里听说的。”
      “我自有我的来路。”
      “姑娘的来路,”逯平安顿了一下,“是宫里哪位主子?”
      花羡好心里一紧。他问得有些出乎意料的准,准得她几乎要以为他知道了什么。
      她扬着下巴,虽然心里冒着虚汗,但还是表现地理直气壮道:“你管我是谁,我让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知道。”
      逯平安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姑娘问完了?”
      “没完。”花羡好一屁股坐到门槛上,抬头看他,“你坐,我还有话问。”
      她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从进门那一刻起,目光便一直在他身上打转,被盯了这么久,他也有些好不意思。
      逯平安在旁边坐下了,中间隔了半尺距离。
      花羡好问他杂役院里的事,问他平日里都跟什么人来往,问有没有人打听过他的烙印。逯平安一一答了,言简意赅。
      “院里的人,你信得过谁?”花羡好问。
      “谁都信不过。”
      “一个都信不过?”
      “杂役院人来人往,今日亲近,明日就许调走了。”逯平安看着院子,语气平淡如常,“奴才在这院里,不交朋友,也不得罪人。独来独往,反倒少些麻烦。”
      花羡好侧头看他:“那你跟我说这么多,不怕麻烦?”
      逯平安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暮色里那双眼睛幽幽的:“姑娘自己找上门的,奴才拦了,没拦住。”
      “你倒怪起我来了?”
      “奴才不敢。”
      “你嘴上说不敢,心里不知道怎么编排我呢。”花羡好娇哼一声,“若不是公主,我才懒得搭理你,我过两日还来,你给我想清楚,你可千万别瞒着我,我们公主有的是手段。”
      逯平安站起来目送她,没应声。
      过了两日,花羡好果然又去了。
      这回她刚走到杂役院门口,就听见里头管事扯着嗓子骂人。她脚步一停,从门缝里看进去,地上散了一地的木炭,管事指着逯平安的鼻子骂:“搬个炭都搬不好,跪着,什么时候捡完什么时候起!”
      逯平安跪在地上捡炭,一块一块往筐里码,也不辩驳,就那样生生跪在冰冷的石板上。
      花羡好站在门外,眉头皱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
      不行,她现在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宫女,没资格管杂役院的事。
      她退回墙根后头,背抵着冰凉的土墙,听着里头炭块磕在地上的声响,牙咬得紧紧的。
      管事的骂够了,甩着袖子走了。逯平安还跪着,把最后几块炭捡完,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忽然转头看向院门方向。
      花羡好没来得及躲,两人隔着半开的门板对上了眼。逯平安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沉沉的,不像平日里那么无欲无求。
      他看见她了,看见她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花羡好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可见他今日心情不大好,问些什么想必也不会答,便转身走了。
      当夜她在栖月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闭上眼就是梦里母后惨烈的叫声和烧尽的衣衫,这些画面与逯平安腰上那枚烙印渐渐叠在一起。
      她翻了个身,又想起白天逯平安跪在地上捡炭的样子,他明知道她在门外,却没喊她帮忙,也没指望她什么。
      “查。”她一个翻身坐起来,咬牙切齿,“本宫还就不信了。”
      *
      她唤了青萝过来,忙里忙慌换了深色衣裳,趁夜摸到杂役院的旧档房。
      这档房她前两日就看好了位置,在杂役院最里头一间土房里,存着近十年的出入名册和活计记录。
      敬事房的册子被撕了,这里的,应该是完好的吧。
      门没锁,一推就开了,里头旧柜子堆得满满当当,灰尘呛人,她呛得咳了两声,拿袖子掩住口鼻。翻了两格柜子,抽出几本名册,蹲在地上就着窗外月光翻看,终于找到逯平安那一页。纸页也缺了一角,入宫前的记录被人裁掉了,裁口齐整,是用刀裁的。
      花羡好盯着那个缺口,牙根发紧。正要把名册揣进怀里,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逯平安站在门口。
      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手里没拿东西,空着手站在那儿,把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花羡好猛地站起来,手已经摸到了袖中匕首。
      逯平安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名册,又看了看她:“姑娘深夜翻杂役院的档,胆子不小。”
      “你敢声张,我就说你是同谋。你一样跑不了。”
      逯平安没动,反而把门关上了。旧木门合拢,发出一声轻响,档房里彻底暗下来,只剩窗缝里漏进来的几缕月光。
      “奴才没声张。”他靠在门边,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温温吞吞的样子,“奴才只是想知道,姑娘在找什么。”
      “与你无关。”
      逯平安偏了偏头:“姑娘找的,是奴才腰上的东西吧。”
      花羡好一顿,抬眼看他:“你不是说从前的事你都忘干净了吗?”
      “奴才的确忘干净了,奴才知道,姑娘查这个会死。”
      “我死不死,轮不到你管,让开。”
      逯平安没让。
      他离开门边朝她走了一步,花羡好退了一步,后腰撞上旧柜子,退无可退。
      月光底下,逯平安的脸近在咫尺,眉眼还是那副温顺模样,可看她的眼神黑沉沉的,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动。
      “姑娘如果一定要查,”他低声开口,“奴才帮姑娘。”
      花羡好愣了愣:“你帮我?你一个杂役,能帮我什么?”
      “奴才是杂役,可这杂役院里,姑娘查不到的东西,奴才查得到。名册上被人裁了,裁掉的那一角,奴才替姑娘找回来。”
      “你怎么找?”
      “入宫前的记录,敬事房存底,杂役院也还有几份备档。”逯平安声音压得很低,“备档在管事手里,管事的钥匙在哪儿,奴才知道。”
      花羡好眯起眼:“你知道却不拿?”
      “奴才拿那个做什么?”逯平安看着她,“奴才又不知道上头写了什么。可姑娘知道。”
      花羡好沉默了。
      他说的有道理,她查这个,他手里有她够不着的东西,两个人各取所需。
      可她信不过他。
      “你想要什么?”她问。
      “奴才什么都不要。奴才只是觉得,姑娘有意思。”逯平安又低下头,恢复成那副恭顺样子,“姑娘要是信不过奴才,今晚就当没这回事。姑娘要是信得过,后日这个时辰,奴才把备档拿来。”
      花羡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把手里那本名册往柜子上一搁:“你最好别耍花样。我要是出了事,你也跑不了。”
      “奴才省得。”
      花羡好从他身边走过去,逯平安侧身让开。她手刚摸到门闩,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姑娘下次来,别走正门。后墙有个洞,奴才给姑娘留着。”
      花羡好脚步一顿,没回头,拉开门走了。
      她走得很快,一路绕回栖月殿,心跳还没平下来。
      逯平安站在旧档房门口那副样子在她脑子里怎么也抹不掉。他笑的时候,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夜里看不见底的深潭。
      她忽然有点后悔今晚自己去了。
      栖月殿里,花羡好换回衣裳坐在妆台前拆头发,铜镜里映出她自己的脸,眉目张扬,看着还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公主。
      可她知道,今晚在旧档房里,逯平安朝她走近的时候,她心里是慌了一下的。
      那闷葫芦里卖的药,好像比她想的还烈。
      而杂役院那边,逯平安关了档房的门,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院子里,摸了摸腰间烙印的位置,仰头看着月亮。
      半晌,他低头笑了一声,很轻,散在夜风里。
      “阿棠。”他低声道,“姑娘最好是真叫这个名字。”
      暗处,有个人影贴着墙根缩着,把花羡好从旧档房出来和逯平安站在院中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那人转身快步离开,穿过两条夹道,拐进一间管事房。
      “新来的宫女,叫阿棠。深夜翻杂役院的旧档,跟那个逯平安有说有笑。”
      管事坐在灯下翻了一页手里的册子,头也没抬:“盯紧她。下次她再去,直接扣人。”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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