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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烙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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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事房在皇宫东南角,三进三出的院子。花羡好带着青萝一路走过去,沿途宫人见了她纷纷低头行礼,退避三舍。
李嬷嬷正在中院库房点验蜀锦,听见通传慌忙迎出来,胖墩墩的身子跪下去磕头:“老奴见过公主,公主万福金安。”
“起来。”花羡好抬了抬下巴,径直往她理事的厢房走,“进来说。”
李嬷嬷爬起来,冲小宫女使了个眼色,小宫女退出去把门带上。
花羡好撩了把椅子坐下,开门见山:“本宫要在你这里借个人。杂役院那个逯平安,本宫要查他。你给本宫安排个宫女身份,就说是新调去杂役院送药的,名字叫阿棠。”
李嬷嬷脸色刷白:“公主,杂役院粗陋不堪,您金枝玉叶……”
“本宫做事,还要你教?”花羡好眼角扫过去,“露馅了,你担着。”
李嬷嬷扑通跪地,额上冷汗涔涔:“老奴担不起啊!”
“本宫问你,逯平安在院里都做些什么?”
李嬷嬷擦了把汗,说话嘴唇都在抖:“回公主,那逯平安是去岁入的宫,先分在御花园搬石料,后来调去杂役院,搬炭劈柴,做的都是粗活。性子闷,不爱与人来往,院里都说他好使唤,让干什么干什么,从不与人红脸。”
“好使唤?”花羡好挑了挑眉。
她想起那双垂下去的眼睛,温顺得像条被打过无数遍的狗。
花羡好嗤笑一声,道,“行,明日一早本宫就来。还有,逯平安入宫时的名册谁经手的?”
“应该是敬事房的赵公公。”
“赵公公。”花羡好记下这个名字,抬脚便走了。
*
次日天蒙蒙亮,花羡好换了李嬷嬷备好的半旧宫女衣裳,藕荷色棉布裙,洗得褪了色,领口袖口都磨了毛边。
她自己绾了个双环髻,插了根素簪子,对着铜镜照了照。平日里锦衣华服惯了,如今这身粗布衣裳倒显出几分陌生的清秀,只是那双紫眸仍旧亮得压不住,跟寒酸打扮格格不入。
菱花镜中眉下那抹黛紫实在是明显,花羡好招了招手,青萝双手叠在腹前,快步走上来。
“去把那异瞳琉璃片拿来。”
这异瞳琉璃,是从国外进贡的秘物,薄如蝉翼,浸了药汁,贴在瞳上,便能改瞳色。
青萝闻言,从书柜上取下一个雕满金凤凰的木盒,敞开,里面躺着几个透薄的墨黑的玻璃片。
花羡好接过木盒,轻手轻脚捏起一片,对着镜子就往眼睛上扣,转瞬间,那双黛紫色的眼眸便变得乌黑发亮。
“像不像?”她转头问青萝,眼中止不住的兴奋。
青萝憋着笑:“姑娘天生丽质,怎么样都好看。”
“少拍马屁。”花羡好把药盒揣进袖子,“你在敬事房待着,不许跟去。”
杂役院在皇宫最偏僻的西北角。
花羡好沿夹道走过去,越走越偏,宫道上的热闹渐行渐远,只剩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窄巷里回荡。
尽头就是杂役院大门,花羡好深吸一口气,端着药盒走进去。
院子里有几个年轻男人在劈柴,抡斧头的动作干脆利落,一劈一个准。
听见脚步声,几个人停下动作转头看过来,见是个面生的漂亮宫女,几个杂役只看了几眼就又回去干自己的活去了,逯平安也同他们一样,眼底闪过一丝打量,随即又垂下去。
“新来的,管事让我给你送药。”花羡好把药盒往他面前一递,“拿着。”
逯平安放下斧头接过药盒:“谢姑娘。”
花羡好没走,站在那儿打量他。
她心想,这张脸放在杂役院劈柴,真是暴殄天物。
“你在这院里,天天就干这个?”
“是。”
“搬炭劈柴?”
“是。”
花羡好往他跟前凑了一步:“长成这样,当杂役不可惜了?公主那儿缺个跑腿的,你跟我走?”
逯平安退了半步,低着头,声音平平的:“奴才是杂役院的人,不敢乱走。”
花羡好盯着他看,他退的那半步不远不近,低眉顺眼的,看着真是诚惶诚恐。
可她总觉得不对。他肩膀绷着,随时能转身走,分明是在躲她。
“不敢?”花羡好笑了,往前又逼一步,“我看你是不想。”
逯平安不说话了,就在那干杵着。
花羡好最烦这种闷葫芦,可偏偏这张脸叫她舍不得发火。她伸手,指尖点了点他腰间的衣摆:“腰上那烙印,给我看看。”
逯平安按住衣摆,后退一步:“旧伤,丑得很,怕冲撞姑娘。”
“我偏要看。”花羡好挑眉,“你躲什么?”
逯平安抬起眼来看了她一瞬。
那目光很快,几乎来不及捕捉,可她还是看见了,里头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恼怒畏惧,倒像是在掂量什么。
他很快又垂下眼:“姑娘,男女授受不亲。”
花羡好一噎,随即冷笑:“行,今日不看。明日我再来,公主最喜你这皮囊,你最好想清楚。”
她转身就踏出了杂役院的门槛,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走出杂役院大门时,眼角余光扫见逯平安还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盒药,没打开也没放下,就那么看着她走的方向。
花羡好心里哼了一声。
闷葫芦,她倒要看看,这闷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待她走后,方才那几个杂役就围了上来,将逯平安圈在他们中间,询问声扰的头疼。
“平安,你跟那宫女怎么回事?”
“咱这院普通宫女进的来吗?”
一个看着有些年长的回答道:“那宫女穿的比普通宫女精致的多,头上的素簪子,虽然简单了些,但看上去价格不会很低,估计是哪个主子身边的大宫女。”
听这话,几个杂役寻思了会儿,点点头,肯定了他的说法,也没等逯平安说几句话便离去了。
*
第二日花羡好又去了。这回没端药,空着手去的,到了杂役院门口正好撞见管事嬷嬷来查人。
她一个激灵躲到柴堆后头,碎木屑扎得手背生疼,咬着牙没吭声。逯平安正坐在院中削木棍,看见她窜过去的身影,眉头轻挑了一下。
管事嬷嬷在院门口问:“听说近日新来了个宫女,人搁哪呢?”
逯平安抬手指了个方向,面不改色:“往东边去了。”
嬷嬷没多问,带着人走了。
花羡好从柴堆后头探出半个脑袋,拍了拍身上的灰和木屑,冲他扬了扬下巴:“算你识相。”
逯平安低头继续削木棍:“姑娘快走吧。若再来,恐性命不保。”
花羡好脚步一顿:“谁死?”
逯平安手里的小刀停了一下,拧着眉,若有所思,随后抬起眼看她,语气温温吞吞的:“奴才死,或者,姑娘死。”
花羡好一怔。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还是那副温顺模样,仿佛刚才说的只不过是今天吃什么。
可那几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莫名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凉意。
“你吓唬我?”花羡好眯起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逯平安又低下头去:“奴才多嘴。”
花羡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她蹲下身和他平视,一双眼睛亮得灼人:“逯平安,你这个人有意思。我明日还会再来叨扰你的。”
逯平安没应声,自顾自地低着头削木头。
花羡好站起来走了。
她走出院门之后,逯平安放下手里的木棍和刀,望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伸手按住腰间那枚烙印的位置,眉头微微蹩起。
她为什么总盯着这个烙印?
*
回到敬事房,花羡好换回绣着金线的云锦袍,坐在厢房里喝茶。
青萝在旁边忍了又忍,终于憋不住,忐忑开口问:“公主,您天天往杂役院跑,到底在查什么呀?”
“查一件旧事。”花羡好搁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杯沿,“一件十年前就该查清楚的旧事。”
青萝似懂非懂,不敢再问。
花羡好靠在椅背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琢磨逯平安这个人。
他表面确实听话,让抬头就抬头,让走就走,可骨子里的那股傲气可藏不住。像一只被拴久了的狗,链子拴着时老老实实趴着,可你但凡伸手碰一下链子,它便亮出獠牙,想把人撕碎。
她又回忆起梦里那个被按上祭坛的年轻男人,脊背弓起,像一只想挣脱束缚的家犬。逯平安低头行礼时,脊背也是那样微微弓着,好似随时要弹起来。
“阿棠。”她低声念了一遍自己胡诌的名字,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第三日花羡好再去时挑了午后,杂役院里的人大多在外头干活,院里清净。
果然进了院门只看见逯平安一个人在廊下修补破筐,手指灵活地穿来穿去。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瞥了眼大门口,见是她,手上动作没停。
“姑娘还真来了。”
花羡好大摇大摆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怎么,以为我昨天说着玩的?”
逯平安没接话,把最后一根篾条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今日气色比前两日好些,眉眼间那股子温顺还在,但却不那么木了。
“姑娘到底想做什么?”他问,声音低低的。
花羡好也不兜圈子了:“我说了,我要看你的烙印。你给不给看?”
逯平安漆黑的瞳孔对上她的眼睛,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很浅,嘴角只弯了一点儿,可花羡好看得清清楚楚,那笑意并没到眼底,反而让他的眼睛显得更深了些。
“姑娘昨日说,上一任被烙印的人死了。”他慢慢开口,“姑娘怎么知道的?”
花羡好心里打了个突。
昨日确实说了这话,当时是为了逼他露破绽,可这会儿被他这么不紧不慢地问出来,她反倒不好答了。
总不能说是她在梦里看见的。她眼珠子转了转,梗着脖子,理直气壮道:“我自然有我的门路。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逯平安没再追问,继续把修好的破筐搁到架子上,声音平平的,一点情绪也感觉不出来:“姑娘若真想知道,后日傍晚再来一趟。那时候院里人少,奴才给姑娘看。”
花羡好愣住了。她没想到他忽然松了口,前两日还推三阻四,今日倒爽快了。
她狐疑地打量他:“你打什么主意?”
“奴才能打什么主意。”逯平安转过身来,冲她垂了垂眼,“姑娘想看,奴才就给看。只是姑娘看了之后,别后悔。”
花羡好被他这话说得心里七上八下的,可面上不肯露怯,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行,后日傍晚,我准时来。你要是敢耍我,我便将你勾引我的事儿捅到公主面前!”
“勾引你?”逯平安不屑地轻笑一声,低头应了声:“是。”
花羡好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逯平安站在原地没动,日光落在他身上,冲她微微颔首,唇边还挂着方才那点若有若无的笑。
花羡好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出了夹道被风一吹,才发觉自己后背出了层薄汗。明明是她去查他,怎么最后倒像是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她越想越不对劲,脚步越走越快。
这个闷葫芦,怕是比她想的要难对付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