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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梦魇 ...

  •   大景,栖月殿。
      夜已经很深了,宫灯只留了一盏,搁在离床最远的角落,半明半暗地撑着满室寂静。帐幔低垂,锦被堆叠,本该是安眠的好时候,可榻上的人睡得极不安稳,眉心紧蹙,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枕上长发散乱,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攫住了心神,翻来覆去,始终不得安宁。
      殿内陈设极尽奢华,紫檀木的拔步床精雕细镂,床身嵌着各色宝石,在昏灯下流光溢彩。
      不远处的妆台上摆着一面菱花铜镜,镜架是整块白玉雕成的,一看便知价值连城。窗下还搁着一尊三足鎏金香炉,炉中沉香早已燃尽,只剩一缕残烟袅袅消散,若有若无。
      这般富丽堂皇的摆设,换作旁人,怕是做梦都要笑醒,可榻上的人浑然不觉,只困在梦魇里挣不出来。
      梦里又是那场火。
      火光冲天,祭坛高筑,白石阶上洒着斑驳的暗红,分不清是血还是火光的倒影。一个女人的背影被按在祭坛前,肩背单薄,却挣扎得极凶,衣衫褴褛,腰间衣料被撕开一片,露出一枚暗红烙印,灼灼发亮,像一块烧红的铁生生嵌进皮肉里。女人颈间晃着一枚旧玉佩,绳结松了,玉佩在火光中荡来荡去,晃得人心慌。那玉佩的样式,她曾在母后的画像上见过。
      画外有人在念咒,声音低沉含混,嗡嗡地响:“上任已祭,下任当归……”
      女人被按上祭坛,挣扎间半张脸转过来,仍是模糊的,看不清眉眼。花羡好在梦里拼命伸手去够,指尖几乎要碰到那枚玉佩了,可下一瞬,火舌一卷,什么都被吞没了。
      “母后!”
      花羡好猛地睁开眼,坐起身来,胸口起伏如擂鼓,后背中衣湿了一片,贴在身上又冷又黏。她大口喘着气,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被角,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寝殿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一起一伏,久久不能平复。
      “公主又梦魇了?”青萝端着灯过来,声音放得极轻,“奴婢去请太医。”
      “谁让你点的灯?”花羡好嗓音发哑,语气却冲,“滚出去。”
      青萝手一抖,连忙跪地,灯盏搁在脚边,昏黄的灯光照着她的脸,显得额外狼狈。
      花羡好没看她,伸手摸向枕下,摸出一枚旧玉佩。玉佩触手温凉,绳结已经磨得起毛了,边角也有磕碰的痕迹,看起来年头有些久了。她攥紧玉佩,垂眸看了一会儿,低声开口:“母后,十年了,您的模样我越发模糊了。”
      青萝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花羡好把玉佩收回枕下,掀了被子下床。她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她散乱的长发往后翻飞,也吹散了额上残存的冷汗。她望着外头沉沉夜色,目光又冷又亮。
      “更衣。”她道,“本宫要出去走走。”
      青萝愕然抬头:“公主,这会儿天还没亮……”
      “本宫说更衣。”
      青萝不敢再劝,连忙爬起来去拿衣裳。花羡好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裳,头发松松绾了个髻,只簪了根素银簪子,带着青萝绕开正路,沿宫道往杂役院那边走。
      她平日里骄纵张扬,宫里上上下下都怕她,没人知道她每隔几日就要趁夜去杂役院附近转上那么一圈,像在找什么东西,又像在等什么人。
      青萝跟在后面,欲言又止,终究没敢问。
      走到杂役院外头那条夹道时,天边已经透出一线青白。
      这夹道又窄又长,两侧高墙耸立,墙头爬满了枯藤,地上铺着青石砖,年久失修,砖缝里生着茸茸青苔,踩上去湿滑得很。
      杂役院的门半开着,门板是几块薄木板钉成的,歪歪斜斜,看着风一吹就要散架。院儿中墙角堆着柴火和炭筐,七零八落,杂乱无章。
      里头有人起了,正弯腰搬木箱。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麻布衣裳,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匀称的腕子。
      他搬箱子的动作很稳,腰背绷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衣摆随之掀起,露出腰间一小片皮肤,上头一枚暗红烙印赫然在目。
      花羡好脚步猛停。
      那烙印的纹路,竟和梦中女人腰间那枚分毫不差。她盯着那一小片皮肤,瞳孔骤缩,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腔,连呼吸都滞了一拍。
      搬箱子的杂役似乎察觉到什么,放下木箱,转过身来。
      花羡好这才看清他的脸。
      很年轻,眉眼深邃,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偏偏低垂着眼,一副恭顺温驯的模样。阳光斜斜打过来,照得他侧脸轮廓分明,这模样,明显不是他们中原的。
      花羡好脚步慢了一拍,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松,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这院儿里,倒藏了张能看的脸。
      她抬步上前,走到他面前。那杂役已经低头行礼,声音平缓:“奴才见过公主。”
      “抬头。”花羡好道。
      他顿了一下,才慢慢抬起眼,又很快垂下去:“奴才卑贱,恐污了公主的眼。”
      “本宫说抬就抬。”花羡好伸手,指尖抵住他下巴,往上一抬。
      他被迫与她对视,眼底有一瞬的意外,随即又压下去,仍是那副温顺模样。
      花羡好打量了他两眼,笑了:“长得倒俊。腰上那东西,给本宫看看。”
      杂役手指扣紧了衣摆,慢了一拍,才掀开一角,露出腰间烙印。
      花羡好心跳好似停了一瞬,指尖几乎要碰上去。
      太像了,连烙印边缘那圈微微凸起的旧疤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几乎能听见梦里那个念咒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来,嗡嗡的,搅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公主。”杂役后退半步,衣摆落回去,遮住了烙印,声音仍恭顺,“这,于理不合。”
      花羡好回神,收回手。远处有个管事模样的人咳嗽了一声,她侧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抬高下巴:“冲撞本宫,本该罚你。看你这张脸,算了。”
      “谢公主。”他双手叠至额前,狠狠扣在地上。
      花羡好转身就走,刚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叫什么?”
      “奴才姓逯,名平安,院儿里都叫我平安。”
      “逯平安。”花羡好念了一遍,点点头,“本宫记住了。”
      她带着青萝走了。走出杂役院那条夹道,青萝才敢小声开口:“公主,您方才……”
      “闭嘴。”花羡好打断她,“今日的事,烂在肚子里。”
      青萝连忙低头:“是。”
      花羡好没再说话,一路走去了敬事房,她翻出宫中杂役名册,一页一页地找。
      找到逯平安那一页时,纸页明显缺了一角,入宫前的记录被人撕掉了,只剩名字和入宫年月。
      “逯平安入宫前的记录呢?”她问。
      旁边伺候的老宫人凑过来看了一眼,迟疑道:“回公主,年头久了,许是遗了。”
      花羡好把名册往桌上一拍:“遗了?偏偏遗他这一页?少拿这理由糊弄本宫。再糊弄,拖出去。”
      老宫人扑通跪地,压着声音道:“公主,杂役院的事,深查不得。”
      花羡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追问,只把名册合上,眼神沉下来。老宫人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她一个人,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里面却翻来覆去。
      如果梦是真的,母后是上一任祭品。若宫里真有人拿活人续祭,她既撞见了,就不能不管。
      可公主身份查不得这个。
      她一查,便会打草惊蛇,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立刻就会缩回去,再想找就难了。况且那逯平安不过是个杂役,她以公主之尊三番两次去找他,传出去也不像话。
      她得换个身份。
      当夜,花羡好又梦见了那场火。
      祭坛上母后被按倒,火光中又推上一个年轻男人,腰间烙印清晰。
      男人被按着跪下,脊背弓起,似一头被缚住的野兽。画外念咒声又响起来:“上任已祭,下任当归……”
      花羡好惊醒,攥紧玉佩,低声自语:“日日梦魇,这些牛鬼蛇神怕是还不知我花羡好的名讳,我倒要看看,这梦到底是什么事。”
      窗外天还没亮,她掀了被子下床,唤人进来更衣。青萝捧着衣裳进来,见她面色不善,小心翼翼地问:“公主今日要出门?”
      “去敬事房。”花羡好系好衣带,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找李嬷嬷。”
      青萝一愣:“敬事房的李嬷嬷?公主去那儿做什么?”
      “本宫做事,还要跟你报备?”
      “奴婢不敢。”
      花羡好没再理她,抬脚往外走。晨光从廊下透进来,照在她侧脸上,明晃晃的,似镀了层薄金般耀眼明媚。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步子越走越稳。
      名册被抹,宫人讳莫如深,逯平安又警惕得很。
      这公主身份自然是要不得,若要查清梦中烙印和母后的死因,只能先伪装成宫女,接近他,查清楚。
      至于怎么接近,怎样问,如何才能让他放下戒心,她还没想好。
      但没关系,她有的是耐心。
      这宫里,还没有她花羡好想做而做不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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