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庭公寓1403室》飒樱

13、脱险 好险，差点

　　凌晨的1403室内，原本明亮的灯光忽然开始明灭不定。

　　躺在床上的苏小泠眉头紧锁，脑袋时不时小幅度地转动，似乎正做着什么可怕的噩梦。

　　趴在床边的张书意面色苍白，一动不动，但七窍之中，却袅袅飘出了几缕微不可见的黑雾。

　　光线明灭之间，室内的景象随之切换，时而是寻常公寓，时而又变得晦暗颓败，残破不堪。

　　表境与里境的边界开始动摇了。

　　苏小泠想要深入张书意的记忆深处，势必要进入本已被封存的里境之内——

　　而那道将二人连接在一起的法术，虽说能借此隐藏自己的气息，同时却又将已经分离出去的主体再度拉回了负面怨念的注视之中。

　　那双巨眼之所以一直在场景外迷惑不定，是因为它无法判断这个不属于这里的东西到底是外来者，还是“张书意”本人。

　　随着记忆的不断重现，主体与负面意志愈发接近，彼此间的感应也更加清晰——

　　一旦让它们再度合二为一，苏小泠之前的所有布置可就全都白费了！

　　此时此刻，她必须重新拿回主动权！

　　深邃的漆黑天幕下，巨目狰狞的怪物张开血盆大口，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冲杀而下，直接就将寰宇中那艰难的落脚点直接撞碎——

　　但下一秒苏小泠便出现在了另一座残破的石墩上，抱着张书意的断头，循着红线的踪迹，拉扯着向其他的断肢汇合。

　　钱币碰撞和铜铃的响动响彻天际，金色的符文顺着红线一路亮起，追至四散的躯体之上，缠绕包裹，竟硬生生地止住去势，将它们死死地固定在虚空之中！

　　怪物咆哮不已，在苏小泠附近不停冲撞，若咬不中，就疯狂地破坏附近的落脚点，让她无法切实地通往断肢的所在之处。

　　苏小泠冷冷一笑。

　　好天真啊。

　　落脚点什么的……她自己也可以做啊。

　　甩手将数枚铜币往空中一洒，结实的红线从孔洞中飞射而出，彼此相连，迅速便结成一张可供落脚的网络。

　　弹射起飞后，苏小泠在这片已经失去重力的空间中飞快穿梭，鱼形的怪物紧追不放，却时不时地会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红线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敌人一次又一次地夺路而逃。

　　即便它能靠蛮力冲破封锁，那些断裂的红线也并不会滑落，而是松松地挂在它身上，直到与下一次陷阱相遇，两两交缠，再度织成一张更大的网！

　　怪物虽然体型庞大，能在这片空间中为所欲为，但空间之外，更是她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

　　没有人能在这张处处埋伏的网中行动自如，除了她自己！

　　没点准备，她怎么敢就这么闯入里境之中呢？

　　怪物气势汹汹地逼近，却总在咫尺处与猎物失之交臂——不知不觉间，它身上披挂的红线越来越多，动作也越来越慢。

　　稳了。

　　苏小泠判断时机已到，空出的手中拈着铜钱，在胸前画出一道金光闪闪的敕令。

　　“散心落魂，终得己身——聚！”

　　被残忍分割的四肢和躯体在金色符文的驱动下缓缓重聚，原本连接其上的黑线也失去了力量，无力地根根垂落。

　　“嗷——”

　　怪物的尖啸从远处传来，惊天动地之中，比起不甘，竟更像是委屈。

　　可就在这时，原本一直毫无动静的头颅，此刻却像是被惊醒了一般，竟然迎合般发出了一声同样尖利的惨叫！

　　——不好！

　　之前一直将注意力放在夺回其他断肢上，把头颅给忘记了！

　　没有特意加持符文的头颅显然也恢复了与负面怨念的连接，它这一路都默不作声，以至于苏小泠下意识地就将其视作自身的一部分，完全忘了做与其他断肢一样的处理。

　　该死……果然什么时候都不能想当然！

　　如此近的距离之下，满是绝望和痛苦的尖叫刺得苏小泠耳鸣不已，眼前景象散开，原本稳如磐石的灵力也不由得乱了一瞬。

　　远处的怪物得了机会，再次蓄势冲击，眼见着就要冲破阻拦，一口将断肢和苏小泠直接吞入腹中！

　　巨大的阴影迅速压下，苏小泠胸口一紧，本能地想要立刻离开。

　　她当然可以。

　　现实中的1403室依然在她的控制之下，只要张书意没有从地缚灵蜕变成凶灵冲破封锁，就算表、里境破碎，功亏一篑，她也一样可以重头再来。

　　但……

　　已经经历过一次“抽身”的亡灵，如果再来一次，其魂魄会不可避免地出现受损，且不可逆转。

　　她深入里境探索过往，就是为了让“往生”的过程更安稳……若因此让张书意魂魄受损，岂不是本末倒置？！

　　想到这儿，苏小泠一把抱住了那颗尖叫不已的人头，顶着声波冲击的巨大压力，在它耳边大喊道：“你的委屈我都知道了！”

　　“你无心算计，你孤立无援，你在那个家里过得不开心！——你只是想要离开那个家，想跟心爱的人在一起！

　　“你没有做错，张书意。

　　“为了自由放弃锦衣玉食不是错，为了最爱的人豁出性命也不是错——你不应该被这样对待，不应该是这样一个下场！”

　　巨影沉沉压下，深渊巨口开始鲸吞万物。

　　顶着锋利的罡风，苏小泠咬紧牙关，周身金光浮现，撕扯着头颅四周的黑雾，逼迫它看向自己。

　　“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有错的是设局的人，是害死你的人——我会找到他们的！就算来日送走了你，我也绝对会为你讨回公道！

　　“不要跟着痛苦一起往下坠落了……我们一起回有光亮的地方吧！”

　　人头用空洞无光的眼神注视着她。

　　在巨口合拢，天地俱寂的那一刻，那双一直不肯瞑目的眼睛，忽然轻轻地闭上了。

　　——下一刻，在床上蹙眉挣扎的苏小泠睁开眼，猛地坐了起来。

　　闪烁不定的灯光又跳了几下后，终于不再变动。

　　闪回的里境景象不再出现，光线重新铺满了1403室，房间里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迫切地喘了好几口大气后，苏小泠反应过来，立刻探身查看张书意的情况。

　　试图再次与其建立连接的黑烟已经散去，张书意没有马上苏醒，但眼角处，却悄然划过了几滴泪。

　　***

　　虽在张书意的记忆深处徜徉许久，但现实之中，也不过几个小时的工夫。

　　醒来之后，青年默默许久，第一次没了无忧无虑的样子，只抱着膝盖窝在沙发上，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窗外天光亮起。

　　一般来说，如果能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离开里境的话，身在表境的主体在苏醒后只会记得一些模糊的片段，不太会因此直接恢复记忆。

　　但鉴于她最后被负面情绪发现，二者又曾一度恢复连接……看张书意此刻的模样，怕是差不多都想起来了。

　　经历了如此惨烈的死亡过程，不知该作何反应，也再正常不过。

　　苏小泠没有贸然打破此间沉默，见他心绪难平，一时不言，便也没有干等，静静拿起手边的手机和平板，一边查资料，一边在心中细细梳理着一些先前注意到的奇怪之处。

　　在张书意之前的描述中，他与柳惜雯情投意合，他可以为对方不顾生死，也理所当然地认为对方也是如此。

　　但……眼下看来，显然并非如此。

　　记忆之中，很多往昔过于细碎，也可能会有一定的失真，但再怎么为其开脱，当时柳惜雯发现张书意为她只身前来时的反应，实在是平淡得有些异常。

　　一个普通人被绑架，就算绑匪没有过多加害，精神也必然十分紧绷，见到恋人突然出现，她首先表现出的，应该是惊讶和担心才是。

　　可她没有。

　　见到恋人遇袭，在仍有一定行动能力的前提下，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冲上去救人，而是转身逃走。

　　她跑什么？

　　担心绑匪杀死张书意后下一个就是她吗？

　　可绑匪对她的处理堪称优待啊……不仅没有五花大绑，甚至连嘴都没有封上，就像他们偶尔还会跟她聊上几句似的。

　　所以——他们其实是一伙的。

　　她早就知道张书意会独自前来，甚至知道他接下来会遭遇何等惨事。

　　惊慌之下逃走，只是因为接下来的事情，她没有必要，也没那个胆量参与罢了。

　　既然如此——

　　那之后的神智混乱，入院治疗，想必也都是里应外合的把戏罢了。

　　一个受惊过度，胡言乱语的人自然不能接受警方的问话……等一年过后，风波平息，柳惜雯便拿着自己的报酬出国，悄没声儿地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中。

　　毕业前她就家境贫寒，毕业后即便通过张书意的关系走内推进了张氏集团，也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底层小员工。

　　想要出国留学定居，签证和资金从何而来？

　　张书意太想要离开张家，也高估了柳惜雯对她的爱。

　　她或许也不是不爱他，但他却始终没有意识到，他迫切地想要一刀两断的锦衣玉食，正是她奋斗一生，拼命想要得到的终点。

　　但凡他俩在出事前能对齐一下颗粒度，也许事情都不至如此。

　　而且说实话，柳惜雯在国外这么多年都平安无事，偏在有人开始调查当年之事时突然丧生——这其中没点杀人灭口的心思，苏小泠可不信。

　　如此说来，那些之后再无踪迹的绑匪，会不会也已经被处理掉了？

　　很有可能啊。

　　这种亡命之徒难保以后不会再犯事，与其放任他们日后因为别的事被抓再牵扯出此案，不如早早收拾，以绝后患……以张氏集团的财力和人脉，做成像柳惜雯那样的意外事故，想来不是难事。

　　只是这样一来，当年直接参与绑架案的人尽数殒命，那张书意的尸体最后被如何处理，也就不得而知了啊……

　　苏小泠无奈地叹了口气。

　　越往下查，在情报贩子那儿花费的支出就越多……感觉自己之前要定金的时候还是要少了，她不满地撅了噘嘴，摇头晃脑。

　　“那个……”

　　沉默了近一整晚的张书意蓦然出声。

　　苏小泠闻声望去，发现窗外太阳已经升起，张书意的脸沐浴在初阳的光线中，朦胧得有点不真实。

　　“我能离开这儿吗？”

　　见苏小泠脸色微变，他顿了顿，马上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我想出去走走，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