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庭公寓1403室》飒樱

14、故地 所有的故地

　　原则上来说，当然不可以。

　　如今正在运转中的阵法皆扎根在1403室，此时带亡灵出门，对术者本人的要求会非常高。

　　但……苏小泠恰好是能完成这种高难度操作的少数术者之一。

　　“我丑话说在前头。”

　　从阵法的四角复制出四段红绳，将封印了魂魄的铜钱穿上去编成一根简单的项链后，苏小泠麻溜地将其系在自己颈间。

　　“要是路上你不老实，想伺机逃跑的话……我也不拦你。”

　　刚听到前半句的时候，张书意的“不会不会”已经到了嘴边，却硬是被后半句的转折给推了回去。

　　“啊？……为、为什么？”

　　“你能在大白天出现在太阳下，是因为有法器可依，有我的灵力护持。一旦离开我的保护，没有自身的怨念护体，没一会儿就直接灰飞烟灭了——你自个儿找死，还省了我的事，我有什么好拦的？”

　　漂亮的猫眼微微眯起，从唇边迸出的话语字字含笑，却又冷酷得掷地有声。

　　——威胁！这一定是威胁！

　　本来就没这么想过的张书意欲哭无泪。

　　夏季烈日盛大，大约是为了遮阳——又或是照顾一下天性畏光的亡灵——苏小泠出门没多久便撑开了之前那把符文伞，悠悠哉哉地走向公交车站。

　　“……哎？坐公交去吗？”

　　“对啊，不然呢？”

　　“可是公交的话要绕很远的路啊。”

　　“大少爷，”挑了个太阳晒不到的角落，苏小泠摸了摸座椅，确认不烫后才一屁股坐下，“我没有车，也没有钱，如果你在暗示我想打车过去的话……我只能说你想多了。”

　　“我觉得你不像是那种很缺钱的人啊……”

　　“这跟我本人有没有钱没关系。我现在在工作，工作期间的所有支出，我会视定金和最终报酬的金额合理调整——我们现在又不赶时间，没必要多花这一笔。”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已经变成了钱币形状的鱼肉只能默默闭嘴。

　　但在车辆开启，缓缓行驶在日间已经清闲下来的日常街道时，与之共感的苏小泠明显感觉到，张书意有些紧绷的状态开始慢慢地放松下来。

　　从来都是私家车出行，从这一点直奔那一点，但有的时候，偶尔偏离一下熟悉的路线，隔着窗户路过他人的日常，也未尝不是种新奇的体验。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张书意曾经的母校，望语金融大学。

　　这所大学并未双一流，只是当地一所普通的一本院校，占地也不算十分辽阔。

　　但或许正因为没有那么多光环，所以学校的管理和治学风格都比较宽松，连门禁都比别处随意很多。

　　再加上大学时代，正是年轻人最爱彰显个性的时候——于是乎，打扮低调又不失神秘的苏小泠混入人群，大摇大摆地就这么进去了。

　　到了熟悉的地方，张书意的话终于开始多起来。

　　每到一处，他便像个导游一样地介绍起来，这里是哪个系的楼，那里是和哪个系共用的阶梯教室，要是遇到他自己上过课的地方，更是不依不饶地非要上去打卡。

　　“我那时就爱坐那个位置！——看到了吗？就现在穿白T恤那人坐的位置！我跟你说，这位置绝妙，天然会被侧边那根柱子卡视野，等点完名之后，猫着腰从最后排溜出去，没人能看到！”

　　你小子，居然还逃课……被发现的话真的不会被扣学分吗？

　　耳边不断传来各种逃课小妙招，倚在栏杆边的苏小泠移开视线，俯瞰楼下来来往往的年轻学子，心中多少也有些感慨。

　　其实她自己没怎么上过学。

　　拼尽全力从那个不做人的家里逃出来后，她昏倒在山间，差点饿死。后来那个又瘦又矮的小老头路过，把她捞了回去，这才捡回一条命。

　　老头名号灵荀老人，听上去唬人，实则居无定所，每个落脚点都临时且破败。婉拒了去福利院的选择，非要跟着他学本事的苏小泠随之走南闯北，自然不可能安稳地停留在某处去上学。

　　她现在识的字，知道的所有常识，全都是买了字典课本，自个儿囫囵个儿慢慢啃出来的。

　　——对她来说，生活才是最大的老师。

　　张书意口中那些跟朋友一起玩闹，一起闯祸的过往，对她来说，更像是书上的故事。

　　鲜活、真挚、美好……让人羡慕。

　　也难怪他会如此怀念这段短暂的大学生活。

　　在这里，他不用再承受来自父兄的隐匿的恶意，不用与任何圈内人比较。

　　他就是个普通的男孩子，会逃掉不想上的课，会挑灯夜读恶补笔记，会呼朋引伴地一起去打球，也可以为了喜欢的女孩冲冠一怒。

　　无论是谁，只有活成自己真正想要的样子，心里才安稳。

　　走着走着，他们来到了学校内的运动场。

　　点评了一番球场上学弟学妹们的技术后，张书意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心中的某些重压又跟着轻了一些。

　　“说起来……我死了之后，家里有没有举办葬礼？”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其实……确切来说，肯定是没有的。

　　因为张家根本没有公开他的死讯，对外只说是送出国了。至于尸体，应该也被那些绑匪分尸后处理掉了吧。

　　虽说苏小泠口无遮拦，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敢讲——但对于这些真正残酷的部分，张书意不提，她便也三缄其口，没有多言。

　　“我只是突然想到……我死了之后，当初跟我玩得好的那些兄弟有没有过来送送我，会不会多少为我落点眼泪。”

　　说罢，他自己都笑了。

　　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在自嘲。

　　毕业之后，对那些真心相待过的兄弟，无论去了哪行哪业，张书意多多少少都帮扶了一下。他们有的直接进了张氏集团，虽没在高位，但至少都有了个不错的起点。

　　听到这儿，苏小泠不觉抿了抿唇。

　　既有从学生时代延续而来的情谊，又在同一个集团工作，那自然就是亲信了——虽然张书意八成没这个心思，但张知遥知道后，绝不可能坐视不理。

　　如果她猜得不错，这些人，很可能都已经不在集团内了。

　　张书意出事后，为了排除隐患，张知遥必会将这些人不着痕迹地打发走。或部门调动，或项目裁员……有一个算一个，这些与张书意熟识的人，最后必然一个都无法留下。

　　这到底算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都过去那么久了，日子总要往前看。”

　　活着的人继续往前走，死去的人则只能停留在原地——世间法则流转，难以更改，不外如是。

　　苏小泠一语双关，也是希望张书意能早日放下执念。

　　铜币中的青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

　　日头逐渐升到头顶，热得开始让人遭不住。

　　在张书意的推荐和指引下，苏小泠来到了一间其貌不扬的小吃店。店内客人大多都是学生，菜品种类多，价格也不高。

　　待随手点的小馄饨上桌后，苏小泠闻了闻香味，浅尝了一口后，顿觉名不虚传，马上又追加了一杯薄荷绿豆汤。

　　“怎么样？没骗你吧。”

　　见她吃得津津有味，张书意很是得意。

　　“这家店我以前常来，连着吃一个礼拜都能不重样！有时我想换换口味去别处，惜雯都不答应……”

　　不经意间又提起了这个名字，原本高昂的声线瞬间回落。

　　此时店内客人本就不多，一时之间，空气中仿佛只剩下了汤勺敲击瓷碗的轻响，和头顶上空调吹下冷风的嗡嗡声。

　　无论张书意究竟记起了多少，对于里境中呈现的种种往事，苏小泠都没有主动提过一个字。

　　这是他的痛苦。

　　他想诉说，她就听着；

　　他不想说，那就按流程接着往下走。

　　“你觉得……是张知遥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苏小泠知道他在说什么。

　　就目前能搜集到的所有线索来看，这场名为绑架实则害命的局，张父是否有参与不得而知，但幕后真凶的名册上，绝对有张知遥的一席之地。

　　每个大家族都不可能只有精英，像张书意这种在才能上略显普通的小孩，只要安稳度日，家里也就随便养养了。只要不创业，不投资，没有不良嗜好，其实也花不了几个钱。

　　但凡张知遥和张书意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这些事也根本就不会发生。

　　偏偏二人之间，又隔了一些上一辈的恩怨。

　　在苏小泠看来，张知遥母亲的死，其根源完全在张父身上。那段所谓原配上门责骂侮辱的往事，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没准就是张父随口栽赃的呢？

　　偏偏张知遥信以为真，越是这样想，就越是对这个弟弟恨之入骨。

　　这份恨意，甚至让他接受不了各自安好的结局。

　　但……事到如今，想要找到证据控告张知遥，也已经不可能了。

　　五年的时间，足以让他清理掉所有的后患。

　　远渡重洋的柳惜雯说死就死，说明他并没有放松对那些当事人的关注，且依然拥有能随时处理掉他们的能力。

　　再查下去，可能苏小泠自己也会惹来不少麻烦。

　　她倒也不是怕死。

　　如果这事发生在自家小老头身上，她当然会不惜一切代价要凶手的命。法律给不了她公道，她就用术者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但如果张书意想要报仇，请求她去杀了张知遥的话……

　　她是不可能答应的。

　　作为除灵师，所谓的“完成心愿”，也是讲预算，讲范围，讲因果的。

　　若有冤屈，她可以帮亡灵将警方遗漏了的线索递上去，可最后能不能翻案，能不能昭雪，她也保证不了。

　　说穿了，她能为他们做的，也就只有那么多。

　　“如果是的话，你准备怎么做？”苏小泠问道。

　　见她沉默如此之久，张书意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轻轻地笑了一声。

　　“我还能怎么做？我都死了——对了，等下走的时候，帮我也打包一碗小馄饨吧。看你吃得那么香，我也好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