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庭公寓1403室》飒樱

12、死因 杀人不过头

　　“惜雯，别怕，我来救你了……你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驾驶座上的张书意喃喃自语，明明方向盘上的手都还在发抖，却仍然咬紧牙关，义无反顾地冲向已经既定的结局。

　　随着车速逐渐加快，苏小泠也打起了精神，眼中警惕之色更甚。

　　快了。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也最惨烈的那个环节——死亡现场了。

　　车辆在一片漆黑中横冲直撞，油门频加，速度已经快到了堪称异常的程度。

　　被推背感挤压得完全睁不开眼，没系安全带的苏小泠努力地抓住了握把，可身形还没调整过来，车子便突然来了个急刹车！

　　惯性之下，她立刻就被抛了出去——

　　但没有磕碰，没有阻碍，更没有本应遭遇的骨折和重伤。

　　几个趔趄之后，她很快便找回了平衡，稳稳地踩在了实处。

　　果然……是又换场景了吧？

　　苏小泠抬眼，随即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次，终于不再是封闭的室内场景了。

　　但……眼前的这座工地与现实几乎毫不相关，破碎的砖块和裸露的钢筋漂浮在空中，眼前的长阶横跨天际，孤零零地悬浮在漆黑的宇宙中，绵延不绝，永无止尽。

　　如果说先前的场景，都被包裹在一层安全的气泡中——

　　那此刻眼前的这一切，便是气泡破裂后，所有理智、情感、记忆交织在一起，并终将走向灭亡前的垂死挣扎。

　　而直到这一刻，苏小泠才终于看清了那只巨眼的真面目。

　　它的身躯线条非常不清晰，边缘如雾般模糊不定，两只巨大的眼睛长在不知道能不能算是头的地方，不停地变换着位置。

　　那副鱼形的身体本身没有手脚，但周身的雾状物质仿佛能凝成实体，分化出一根根令人作呕的触手，令其盘踞在长长的阶梯上，体型庞大，遮天蔽日。

　　那双巨目投下目光，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盯着正拾级而上的张书意。

　　知道这里随时都有可能崩毁，苏小泠不敢托大，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枚非常迷你的铜钱，抬手就将它压在了舌下。

　　铜币一面刻“天地通玄”，另一面刻“阴阳相济”——

　　入口的那一刻，自身与阵法的感应立刻便被稳定加强。

　　飞快地检查了一下各处阵眼和灵力流转，确保自己能承受最坏的结果后，苏小泠这才拔腿朝张书意追去。

　　太像了。

　　眼前的这一幕，跟那晚与张书意初遇时的梦境，简直一模一样！

　　当时她的步伐越走越沉，应该也正是张书意遗留给她的真实感受之一。

　　五年前，绿庭公寓尚未完工，在没有电梯的情况下，张书意只能靠双腿一层层地走上去。

　　对于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来说，一口气徒步十几层，上去之后还能把气喘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很难不让人觉得对方就是要借此消耗他的体力。

　　眼见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苏小泠甚至生出了一点恻隐之心。

　　不要急，慢点走也没关系。

　　柳惜雯不会有事的。

　　要不你还是掉头回去吧……

　　可这里并非现实，不过只是往昔的一道残影。

　　张书意的死亡是既定的事实，就算她出声阻拦，也没有任何意义。

　　他此时正在最上头、最急迫的状态里，哪怕苏小泠真能穿越回去阻拦，他也决不会放弃的。

　　这就是所谓的无知者无畏吗？

　　真是……太蠢了啊。

　　心情复杂地一路跟随在后，望着终于体力不支，不得不弯下腰疯狂大喘气的青年，苏小泠不明白，但又敬佩他能为所爱之人豁出一切的勇气。

　　快到了。

　　望着最后一段台阶后赫然出现的漆黑门洞，苏小泠握紧了拳头，严阵以待。

　　这是之前的梦境中不曾出现的地方，想来，也只有在正主的带领下才能一探究竟。

　　“……惜雯，我来了，你别怕。”

　　临了又给自己打了打气，张书意拍了拍打颤不已的双腿，稳住呼吸，抱紧了手中的提款箱，带着一种难言的决然爬上最后的台阶，一脚迈入了那道门洞之后。

　　“我来了！”

　　可能是为了给自己壮胆，他声如洪钟地大喊了一声。

　　门洞内，六张没有面容的脸应声回头。

　　紧随其后的苏小泠很快认出地上的女孩正是柳惜雯。她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衣衫整洁，身上有些伤口，但看起来并不严重。

　　另外五人似乎正聚在一起打牌，但他们与其他人不同，面部并非被阴影覆盖，而是直接从脖颈往上便破开了一个大洞，代替头部的，是一团团与周围虚空同源的混沌色块。

　　——该死。

　　你把仇人的脸码得这么严实做什么！姐在刑警队有人脉，有清晰面部成像的话，就能帮你发通缉令啊！

　　虽然没抱什么希望，但见绑匪的脸没一个看得清，苏小泠还是在心里狠狠骂了两句。

　　就在这时，脖颈处莫名传来的窒息感粗暴地打断了她的思考。

　　意识到这股致命的钳制来自何处，苏小泠猛然转身，发现张书意身后居然又出现了一名绑匪，正死死地用双手绞住了猎物的脖颈。

　　所以……死因是扼颈吗？

　　忍耐着部分共感所带来的不适，苏小泠飞快地观察四周。

　　一旦张书意死去，这个抽象的内心世界很快就会崩塌关闭，有没有什么能证明绑匪身份的细节……

　　唔，可恶，好难受……

　　张书意逐渐缺氧窒息，苏小泠也跟着开始视线模糊。

　　在意识逐渐恍惚之时，她看到张书意本能地向柳惜雯伸出了手。

　　也未必就是在求助。

　　在生命最受威胁的那一刻，支撑着他迟迟不肯倒下的，依然是对柳惜雯的担忧和不舍。

　　他还没看到她得救，没有得到放她离去的承诺，他死都不肯闭眼。

　　但……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阵惊恐的尖叫过后，柳惜雯竟转过身去，踉跄着站起来后，跌跌撞撞地就这么跑了出去！

　　“喂，还没到时候呢，别让她跑出去了。”

　　绑匪中有人冷冷出声，被推举出来的人不耐地“嘁”了一声，起身追了出去。

　　二人皆离开房间后，一道楼板碎裂的“嘎啦”声随之传来——也许在张书意眼中，这两人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张书意眼中的光芒熄灭了。

　　苏小泠此刻与他感同身受，不免也有些黯然。

　　不是说非要柳惜雯以卵击石，冲上来相救，才对得起张书意这番孤身闯入的深情。但……

　　眼见着恋人即将丧命，自己却夺路而逃，也实在太伤人了。

　　而且……这群绑匪对人质的看管，是不是有点太松懈了？不说五花大绑了，连手上的捆缚看起来也不过是做做样子。

　　“还没到时候”是什么意思？

　　这里的事还没完，所以人质还不能跑出去？

　　所以，他们真的准备……

　　心下突然一阵恶寒，苏小泠回过头，发现张书意终于失去了意识。他与手中的提款箱一起坠地，砸出了一道苍凉的声响。

　　“行了，干活吧。”

　　绑匪们散了牌局，陆续起身。

　　提款箱被收到一旁，昏迷的人则被拖到了房间正中——他们脱掉了张书意的衣物，按住了他的手脚，并亮出了一把闪烁着不详光芒的锋利的锯肉刀。

　　第一刀切入皮肉的那一刻，张书意和徘徊在虚空中的怪物一起发出了惨叫！

　　蔓延在虚空中的长阶开始节节崩碎，房间的边缘也开始风化碎裂，被卷入无垠的黑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痛，痛……啊啊啊啊！救、救命……”

　　用酷刑问出了提款箱的密码后，这些人却并没有放过他，按照左、右、手、脚的顺序，依次分割着张书意的身体。

　　“啊……啊啊啊啊！饶了我，各位好汉，我、我家里有钱，求……啊啊啊啊！”

　　无论他如何求饶，这些人都没有一丝心软。

　　尽管有一两个略有不忍地转开了头，但他们的手，依然死死地摁在张书意的手脚上——直到它们的挣扎从有力到抽搐，到再也无法动弹后，他们才慢慢放松了力道。

　　“杀了他不就行了，为啥非要这样？”

　　“没办法……要、求就是……”

　　大约是张书意的意识已经开始溃散，之后的话语变得模糊不清。

　　此时房间内的落脚点已经十分有限，苏小泠被逼靠近，不得不直面张书意血肉模糊的身躯。

　　被切断的四肢和躯干上各系了一根黑线，蜿蜒曲折，延伸向四方无尽的虚空。

　　凭着过人的目力和灵力加持，苏小泠寻找溯源，发现这些远去的黑线，最终都没入了怪物的身躯之中。

　　正好都是四肢的位置……看来等张书意真正死去的那一刻，就会彻底成为怪物的一部分。

　　这就是在绿庭公寓1403室内作祟者的真面目。

　　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

　　还是让他早日从这痛苦的回忆中解脱，早登极乐吧。

　　在绑匪将刀伸向咽喉的那一刻，整个世界突然诡异地顿了一下。

　　下一秒，一直注视着事态发展的巨大怪物仿佛终于发现了什么，突然咆哮着向张书意的所在之处冲来！

　　眼前的房间瞬间分崩离析，六个绑匪随着分裂的楼板四散而去，眼神已然失焦的张书意尸身断裂，四肢和躯干顷刻便被黑线抽走！

　　剩下的头颅在虚空中不断下落。

　　混沌中有黑线寻迹而来，即将系住那颗落单的同伴——可一枚闪着金光的铜钱一闪而过，竟将其生生削断！

　　“不好意思了。”

　　将失落的头颅缓缓单手揽入怀中，苏小泠吐出了口中的钱币，编入了自身灵力的红线激射而出，精准地追向其他断肢——

　　“我知道你们本是一体……但从此刻起，你们还是分道扬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