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庭公寓1403室》飒樱

11、出发 他义无反顾

　　咕噜，咕噜。

　　礼堂的彩绘玻璃窗外，苍白的眼球赫然睁开，透过死气沉沉的色彩，不断窥视着室内的景象。

　　礼堂内的人影活动如常，但苏小泠不敢轻举妄动，小心地退到了无人处，静静地等候对方离开。

　　这个记忆世界的运行与活动并不符合正常逻辑，眼球的出现，也许正是潜意识被惊动的象征——这种时候，保持静默，尽可能地消弭存在感才是上策。

　　眼球像上次那般很快锁定了苏小泠的位置，但无论它靠得多近，她都不为所动。

　　半晌后，没能获取到任何异常的眼球终于转向别处，庞大的阴影从联排的窗户边掠过，身如巨鲸，速度却快得惊人。

　　虽然身形大小并不符合，但这个总是游弋在混沌之中的怪物，似乎……和那日袭击自己的怨灵状态的张书意有些像。

　　只是那时的张书意虽被黑雾包裹，至少还是个完整的人形。

　　而这个一直在窥视并寻找着她的东西，是真的像鱼一样没有手脚。

　　没有手脚……吗？

　　意识到了某种可怕的可能性，苏小泠心下一沉。

　　一股下坠的失重感随之而来——

　　下一秒，身体再度落定后，她已离开了之前的场景，来到了一辆行驶中的豪车中。

　　车身加长，驾驶室与商务区隔开，前面坐着两个司机，后方的交谈者则可以对面而坐。头顶上有灯，扶手边有冰箱，宽敞得如同身处谁家的客厅之中。

　　好家伙，她这辈子都没坐过这么豪的车。

　　真是万恶的资本主义。

　　“……为什么特地绕到那么远的地方才上车？”

　　带着疑问的字句咔咔地刻入脑海，没有语气，却给人一种隐隐的疏冷感。

　　“没什么。我没告诉同学家里的事，不想相处起来有负担。”

　　更跳脱的字眼从身侧出现，苏小泠循声望去，发现此刻坐在身边的正是张书意本人。

　　虽然他们的面容依然蒙在阴影中，但凭着衣着打扮和说话风格，不难看出这二人正是张知遥、张书意两兄弟。

　　此时他们应该都已经是大学生了。

　　“在路口跟你分开的那个女孩是谁？”

　　“同学。”

　　“普通同学？”

　　“不然呢？”

　　张知遥做了一个推眼镜的动作，冷哼了一声。

　　“少跟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家里已经给你选了几个联姻对象，你可以挑一个你喜欢的……”

　　“你要联姻我管不着，别拉上我。”

　　“不要总说这种孩子气的话。凭你的成绩和脑子，不去联姻，没有家族保护，你以后日子要怎么过？”

　　“我去打工，自己挣钱，该怎么过怎么过，不用你们操心。”

　　像是头疼般，张书意摘下了眼睛，颇为无奈地揉了揉额角。

　　“你不要这样。家里的财产，也有你一半，爸爸不会放你一个人出去吃苦的。后天就是你的生日了，他特地安排了宴会，还让我亲自过来接你。”

　　“呵。”

　　轻笑中满是嘲讽，张书意探起上身，明知故问道：“那我可以请我自己学校里的朋友过来参加宴会吗？”

　　张知遥沉默了。

　　苏小泠自然也听明白了。

　　这所谓的生日宴，不过是借着寿星由头的另一场商务晚宴罢了——至于寿星本人想请谁，开不开心，并没有人在意。

　　表境中的张书意因为被剔除了负面情绪，所以在谈及兄长时，并没有显露出太多的攻击性。

　　此时此刻，冷嗤一声后就望向窗外，不再说话、眼角眉梢都挂满了厌烦的青年，或许才是他在家人前真正的样子。

　　见他油盐不进，张知遥也一副不愿跟他多计较的样子，拿出了笔记本电脑，开始忙自己的事。

　　该说到底是长大了吗？

　　张知遥小时候对弟弟的恶意还很明显，长大之后，反而端上了“吾弟叛逆伤透吾心”的架子。

　　无论谁看了，都会觉得这兄长已经很好了，那弟弟放着荣华富贵不要，非要出去吃苦才是真的让人难以理解，不知好歹。

　　要不是目睹了儿时的那些栽赃针对，没准苏小泠也一样会如此认为。

　　从小被套在这样的局里，最后哥哥好处名声全占了，老爹又实打实地偏心……也难怪他会这么恋爱脑，对女友柳惜雯有这么深的执念。

　　心中的叹息未散，车子转了个弯后，场景斗转星移，变成了一间便宜的路边小吃店。

　　“……书意，你真是张氏集团的公子？”

　　对面的女孩面容模糊，衣着朴素，双手抚着面碗取暖，字句中并无诘问，反而试探的意味更多。

　　“我不是注意要瞒你，也不是玩试探真心那一套。我跟家里关系不好，毕业后要是进公司，那就要一辈子受家里钳制了……我已经想好了，到时候我跟家里要一笔钱，买断关系，然后就自己出去生活。

　　“到时候，我想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他们再也管不着我了！”

　　说罢，他高兴地拉过了女孩的手。

　　女孩的手是热的，唇边的笑容却有些勉强。

　　男孩沉浸在对自由和未来的畅想中，但坐在他们后桌的苏小泠清楚地看到，那只是他一个人的欢快，另一个人并没有陪着他一起。

　　也许比起他的自由，她更想要的，是稳定富足的生活。

　　这一切本来唾手可得。

　　可这个生来就在罗马的人，居然一门心思地要跑去偏远的小地方。

　　真是莫名其妙。

　　巨大的眼球再一次出现在店门外，苏小泠已经习惯，保持安静，全程不动，甚至透过那颗苍白的眼珠，百无聊赖地观察起了店内的倒影。

　　其实除了张书意和柳惜雯外，小吃店内熙熙攘攘，如果能走动的话，应该也能听到很多无关紧要的对话。

　　——咦？

　　不知是否注意到了他们二人的对话，隔壁桌的那个人转过了头，似乎看向了张书意的方向。

　　就在此时，苍白的眼珠转开了，眼前的景象再度重组，没给苏小泠回头确认的机会。

　　算了……听到一两句什么话，瞟一眼邻座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那女孩跟我们家有什么关系？——想让我出钱去救人？想都不要想！”

　　斩钉截铁的字句铿锵有力地凿出，震得脑瓜都有些嗡嗡作响。

　　——来了！这才是最关键的地方！

　　宽敞大气的办公室里，张父身影看起来比之前老了许多，但即便坐上了轮椅，他身上也未见病人的脆弱瑟缩，依然声如洪钟，独断独裁。

　　“她是因为我才会被抓走的！因为我是张家的老二，是因为张家！”

　　就算没有表情，苏小泠也能从迅速翻涌的字句中读出张书意的急切和愤恨。

　　最爱的人因为自己身上最痛恨的血缘陷入危险之中，他心中的自责必然铺天盖地。

　　“好了，你少说两句。”

　　张知遥加入对话，劝了弟弟一句后，又上前安抚父亲。

　　“爸，这件事情警方已经介入，想要完全压住不是太容易。或许我们可以先出一部分，稳住对方，这样警方也能有更多的时间……”

　　“凭什么？”

　　张父冷冷拒绝。

　　“之前是不是早就劝过他，说那女孩门第不般配，叫他早点处理好这事……结果他倒好，明面上说分了，私下里却还在来往！现在出了这样的事，还有脸来叫我给他出钱！咳，咳咳咳……”

　　“爸，您别激动，快消消气！”

　　办公桌后的二人父慈子孝，张书意却站在他们对面，离得那么远。

　　——这么多年的潜移默化下，他也终于站到了所有人的对面。

　　“看你把爸气得！行了，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处理，你先回房去吧。”

　　话音刚落，两个保镖就出现在了张书意身后，直接就把他架走了。他们没有伤着他，但也没有丝毫容情，将他丢进房里后，就与一个刚打扫完房间的佣人一起离开了。

　　房门落锁的声响异常清脆。

　　无论父兄最后如何处理，都不会将柳惜雯的安全放在第一位。张书意在房间里记得团团转，这时，一阵轻微的震动声突然从偏僻处传来。

　　他愣了一下，随即恍然，连忙将藏起来的那只备用手机掏了出来。

　　——喜缘路，44号工地。

　　眼见消息中的金额竟负担得起，张书意大喜过望，观察了一下楼下的情况后，居然熟门熟路地就从窗台翻了出去。

　　你小子，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吧。

　　苏小泠暗自吐槽，回过神来时，就已经从窗边直接移动到了一辆小轿车的后座。

　　将不知从哪儿拎回来的提款箱放到副座后，张书意启动车子，片刻不耽搁地疾驰而去。

　　说来也怪。

　　这些由记忆碎片拼凑而成的世界一直都只有室内场景，室外永远都是一片黑漆漆的虚无，仿佛它们只是漂浮在巨大宇宙中的一个个小小的气泡。

　　但这一次，透过车外怪物的眼球，那苍白的底色中，竟有如同车辆后视镜所见般的景象，诡异地浮现出来。

　　渐行渐远的别墅里，两个人影在张书意隔壁的房间倚窗而立，遥遥地目送他们远去。

　　其中一个，很明显是张知遥。

　　奇怪，另一个人是谁？

　　是张父吗？

　　怪物眼中的景象随着车辆的驶离竟越来越远，纵使苏小泠目力远超常人，也只隐约觉得，那人比起张父，似乎更像是佣人打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