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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日旧契 契契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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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卿霜连眼皮都没抬。
“刘管事,去把送修和外借的簿子取来。”
“哎,已经叫人去拿了。夫人初来乍到,铺里的旧例,一时半会儿怕还不熟。”
刘万笑着伸手,要将柜上的盘货纸往旁边挪。白卿霜压住纸角。
“就搁这儿。”
宇文澈已经走到琴箱旁,叫伙计开箱。刘万收回手,朝后头使了个眼色,高声吩咐人去寻库房的赵管事。
贾慎还须回府复命,临走前将交接文书留在柜上。几册厚重的正账陆续送到,白卿霜翻开封皮,逐一记下册数,点了两个伙计随她去后库点货。
刘万背着手跟到门边,趁旁人不注意,忽然凑近半步,放轻了声音。
“夫人离阁匆忙,怕是还不知道,阮姑娘在楼里,可还惦记着您呢。”
白卿霜迈出门槛的脚,猛地停了一步。
“下月初九,夫人若得空,也该回老地方瞧瞧。”他慢悠悠地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声音压得更低,“小的同冯东家可都说好了,那丫头的头一晚要留给我。”
廊下有伙计喊着号子,搬着琴架经过。他规矩地侧身让了让,再抬头时,面上仍是一副殷勤恭顺的模样。
白卿霜望着他指上的玉色,脑海里闪过阮宁那日悬着伤脚的模样。
“把借修单也一并送来。”
她绕过他,径直进了库房。
库里一股旧木气,墙角堆着空匣,几张蒙布的琴架挨着窗。这时,另一位管事赵安捧着钥匙赶来,额上还带着汗。
“夫人要查什么,只管问小的便是。这些老物件在库里放了多年,底下伙计们未必寻得着。”
“不劳赵管事费心,先照着簿子,一件件当面点。”
宇文澈亲自将方才门口拦下的琴箱抱了进来。里头是一张琴,弦尚齐全,琴底贴着送修纸条。
柜前另搁着一张漆色更好的成琴,价签未摘。白卿霜叫伙计一并抱来,宇文澈却先一步拦住了。
“这一张别动。”
“世子,既在铺里,也得一并点过。”
“母亲从前来铺里,总用它试音。这琴是一直留在柜上的。”少年的声音有些发紧。
白卿霜看了看那枚价签。
“可世子,账上记的,是待售的成琴。”
“所以你便要当货卖?”
“我得先知道,它究竟算是铺货,还是先王妃留下的私存。”
“陈管事知道。等他来了再问。”
她未接话,伸手去翻琴底查验印记,宇文澈却托着琴身往怀里收了收,横在桌前,没有让开。
“我说了,请夫人先放着。”
白卿霜的手停住。
“世子,未验的东西,我不能在账上写已经点清。”
“你照样点别的!这一张必须留着。”
她看了他片刻,到底收回了手。提笔在盘货纸上另起一行,写下“留用,待核”,没有并进现货里。
宇文澈将琴放回柜上,手仍护着琴沿。
白卿霜不再看他,转过身,这才取过方才箱里那张送修条。
“送修,是修哪里?”
“回夫人,说是弦松了,音总调不准。”
她拨了拨弦,叫人请铺里的琴师过来。师傅试过,重新调好弦,拨给她听。琴身并无损伤。
刘万笑道:“嗨,都是底下人不懂行,行事太谨慎些,总归是怕坏了主顾的东西。”
白卿霜将那张送修条压进簿中。
“这张琴先留下。余下的,账上报一样,你们往外取一样。”
这一点,便点到了午后。
账上在册的八张学琴,眼前能用的竟只有三张。两张送修未回,两张借给了城东乐社。余下一张,赵安找了两遍也没找出来。
“怪了,许是哪个伙计…给挪错了架子?”
白卿霜将入库簿翻给他看。
“这一张,写明是上月廿八归库,平日里搁在哪儿?”
赵安凑过来,手指在那行字上来回挪蹭。
“这……说来也巧,那日小的正巧不在。回来时,底下人回话说已收妥了。”
“后来可曾领出?”
“那……散单里应当有记。小的得再去翻找翻找。”
白卿霜将这一行圈起,叫伙计把空琴架挪开。架后除了落灰的匣盖,再无旁物。
宇文澈接过簿子,看着那一行。
刘万抱臂倚在门边:“都是多年的熟客,往来惯了。夫人刚来,一时不放心,也是有的。”
白卿霜看向他。
“哪位熟客?借据拿来,我照单记。”
这一张找不着,借出去和送修的四张也都没回来。”她看向赵安,“把所有的旧借据、送修单,连同未过账的散票,全搬到前头柜前。一张不许落,更不要再分拣。”
赵安应了,转身往后去。
宇文澈将簿子放下。
“那张留用的琴,先别碰。母亲当初怎么交代的,陈管事最清楚。”
白卿霜提笔补上数目。
“请他的话已经送出。眼下该交的单据,还是先交。”
宇文澈还想说什么,外头却忽然飘进一股焦纸味。
搬琴架的伙计探头看了一眼。
“大白天的后院怎么生起火了?”
白卿霜放下笔,提裙快步绕过廊角。
火盆边,赵安正将一捆散纸往火苗里送。纸角已经卷黑,扎纸的捆绳烧断,几张凭票顺着热气打着旋儿翻了起来。
“给我放下!”
她赶到盆前,赵安的手缩了回去。旁边墙根便有水桶,白卿霜提起来泼下,黑灰裹着水漫过砖缝。
火熄了,底下已烧成厚厚一层。
赵安抱着余下半捆纸,忙道:“夫人别急,小的烧的都是过了账的废票。铺里往年向来这么清理,正账一张也没动。”
“我方才叫你做什么?”
“把……把单据收齐。可这些实在没用了,小的就想着先腾出柜子……”
“她说的明明是全搬出来,不要分拣!”宇文澈站在廊口,“我方才就在旁边听着。你耳朵聋了?”
赵安低下头。
刘万闻声急匆匆赶过来,先看火盆,又看他手里的纸。
“混账东西!这点差事也办不好!还不快将剩下的交给夫人?”
赵安将纸递来,白卿霜却抬手拦住,没有让他再往前走半步。
“库房钥匙放下。从此刻起,你先不必经手库里的账货了。”
“夫人,您这是要撵小的走?”
“只是叫你暂且停手。今日究竟烧了哪些、为何背着人烧,自己去账房写明白,呈给贾总管核问。”
白卿霜接过那半捆纸,放到干处。
宇文澈看了看浸在水里的纸灰,将赵安放在石阶上的钥匙拿起,啪地搁到了票据旁。
白卿霜蹲下,用火钳拨开湿灰。只捡出几片尚能辨字的纸角,一处写着“修”,另一处只剩半枚红印。
她让人取纸包好,连同剩下的散票收进柜中。
刘万还揣着手立在门边。
“夫人先消消气。正账都在,真出了什么岔子,查正账也是一样的理。”
“那就把契册拿来。”
回到柜前,桌上摆着的午饭已经彻底凉了。
白卿霜取过茶盏,将碗挪开。借修簿、入库簿和几册旧契摊满了半张长柜,她按交期往后翻,忽然,目光在一页朱押前停住。
明德书院,订购学琴八张,总价九十六两,已付定银三十两,本月初九交足。
而今日,已是初六。
她又看了一眼落契的日期,分明是半月前。
“这笔单,谁接的?”
刘万正在拆一只旧匣,闻言抬头。
“哦,是小的接的。书院初十开新一期乐课,初九便得把琴备齐。那边催得紧,好在价钱却没压。”
“离交货只剩三日,你方才交接时,怎么半个字都不说?”
“哎哟,旧契都一脑门子交过来了,小的还当夫人翻账时已看见了。”
他放下匣盖,笑吟吟地走近两步。
“都是正式契书,夫人若不信,书院还有一份。”
白卿霜继续往下读。
若误期,除退还定银三十两,另赔违约银三十两。
她又将契书从头看过。八张学琴,式样、木料、交货时辰,写得分明,末尾是玉笙坊的印。
“柜上还有多少现银?”
账房抱来钱匣,旁边放着一册日记账。
“回夫人,一共十三两六百文。”
白卿霜让他点过,银锭与散钱重新落进匣中,响了几声。
“书院付的那三十两定银呢?”
“自然是入的公账。”刘万摊手道,“夫人看后头的支出便知,这铺子里,进货、修理,处处都要用银子填。”
她翻到收银那日。三十两确实入了账,随后不出一日,便分作几笔零碎支出,凭据俱在。
可契上要交的八张学琴,如今只有三张在库。
若临时去外头现补五张学琴,柜里这点银子根本不够。
账房低声道:“况且,上回赊的木料还没结清。眼下若去同行那儿另买成琴,人家精着呢,只肯收现银。”
若是误期,整整六十两银子要先赔出去,莫说账面盈余,只怕连眼前这些现货,也得拿去抵一部分。
宇文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柜上那张留用的琴。
“那一张不行。”
白卿霜抬眼。
“世子,我还没说要动它。”
“你如今缺琴,也缺银子。”
她没有立即答。柜后的伙计望过来,账房的手也停在匣沿。
白卿霜将盘货纸推到他面前。
那张琴单列在旁,仍是“留用,待核”,没有并进可交的数目。
“它是留用还是待售,得核过再说。今日没验,我便没将它算进去。”
宇文澈低头看了一眼,将盘货纸推还给她。
再开口时,语气缓了些。
“那你这八张,怎么交?”
“先把在外头的四张找回来。”
她将契书压到入库簿旁。
“那些也是铺里的琴,不能只在账上占着数。”
“夫人这话说的,小的又没说不办。往年铺里也有急单,东家西家挪一挪,总能周转开。只是如今您一上来就封了库……”
“你想挪哪一笔?”
他偷偷看了一眼宇文澈。
“这…还得再寻寻。”
“那便先把这笔单子的货寻出来。与书院往来的书札,也一并取齐。”
白卿霜叫了个伙计随他去找,自己则留在柜前。
天色暗了,街上收摊的车轮碾过门前。伙计拿了灯来,白卿霜用银簪拨亮灯芯,将方才写下的盘货纸摊在光里。
三张现货。
两张外借,两张送修,还有一张写着归库,却不见了踪影。
她先将那张无着落的划到旁边,伸手翻出城东乐社的借据。上头的归还日子早已过了,借物人的签押和铺印都还清楚。
“乐社那两张琴,派人去催过么?”
账房翻了翻簿子,摇头。
白卿霜将借据收在手边,又去翻送修簿。两张琴送往城西永春琴坊,后头各有一行小字。
欠修钱,未领。
她手指停住,抽过日记账,循着同一张送修单的日期往下找。
六两。
账面上,这笔修理银已经支出,在经手处,写着“刘万”。
白卿霜把两本簿子挪到一起。
宇文澈俯身看过那两行字。
“银子既已付了,怎么还欠着?”
白卿霜没说话,取了张空纸,抄下琴坊的地址,将那两张送修单夹好。
“明早先去永春琴坊。”
“去催修琴?”
“去看那两张琴还在不在,顺便问问,这修钱究竟欠了多少。”
她合上钱匣,将那两张送修单压进借据下头。
归库的那一张,今夜未必找得着。可另外四张,总还有个去处。
她伸手去拿早已凉透的饭碗,才发觉指节僵得有些弯不过来。碗底还剩半块饼,她掰下一角,就着冷茶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