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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八张琴 琴琴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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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春琴坊的掌柜听见“六两”,算盘珠子都没再拨。
“夫人怕是记岔了。两张琴,换弦、整轸,一共八百文。琴早收拾妥了,只等玉笙坊结钱来领。”
白卿霜将送修单放在柜上。
“劳烦掌柜将原工簿取来。”
初七一早,她从铺中支了银子,只带一个赶车的伙计过来。宇文澈还在玉笙坊等陈管事。
掌柜转身翻出工簿,连当日换下的旧弦也拿来给她看。两张琴的式样、底款,都与送修单相合。收银一栏却空着。
“刘管事没给过?”
“哪里给过,催过两回了。他只说府里的银子尚未拨下,叫咱们再等几日。我们小本买卖经不起拖,只得先把琴扣下。”
白卿霜从钱袋里数出八百文,等掌柜开好收条,才招手让伙计搬琴。
玉笙坊账上的六两,分明已经支出半个多月了。
她将两张单据夹在一起。
“往年玉笙坊送来修的琴,也劳掌柜将工钱、领走的日子,逐笔抄一份给我。若是贵重旧琴,另外注明原来的估价。我后日亲自来取。”
掌柜压着算盘,随手翻了翻前头的旧页。
“先王妃留下的那张,也在里头?”
白卿霜的手停在钱袋口。
“也抄。经谁的手,一并写明。”
“那张琴的领物单,府上收着一份。谁领的,送往何处,都记着。夫人若要核去处,照那张找最便当。”
“你这里可还留底?”
“留了。一并备给夫人。”
回到玉笙坊,陈鹤年已经来了。
老管事头发花白,见她进门,扶着柜沿颤巍巍起了身。宇文澈正站在他旁边,指着那张留用的琴说话。
白卿霜先将两张修好的琴交给琴师试音,又打发人按借据去城东乐社取琴。
陈鹤年听完她问的话,俯身看了看成琴底下的铺记。
“回世子,这确是铺货。王妃从前是常用它试音,但也吩咐过,若有人出价合适,也准卖的。只是后来要价高,一直没遇着合适的主顾,才搁到了今日。”
宇文澈没有接话。
白卿霜将昨日那一行“待核”勾去,重新记入存货。
到了午后,乐社借去的两张琴也取了回来。借物的人原说再留几日,伙计照她的话,将逾期的借据摊在案上,等着对方写明何时归还。对方到底没再落字,乖乖叫人把琴抬了出来。
三张现货,两张送修,两张外借。拢共七张。唯独那张写着“已经归库”、实则无处可寻的琴,仍空在盘货纸上。
宇文澈走过来,指了指那一行空白。
“这张不找了?”
“找。可书院的交期,等不得它。”
白卿霜将书院的契书哗啦摊开,把柜上的成琴添在最后。
“拿这一张补进去。照契上写的,逐张验过音色,初九准时送货。”
宇文澈伸手按住价签。
二十四两。
“书院一张只给十二两。”
“我看见了。”
“亏足一半,你真要照这个价交?”
她接过琴师验好的单子,核了木料与式样。
“世子,少了这一张,其余七张也交不得,还要倒赔六十两。先拿到这笔尾款,铺子里的修钱、工钱才有得付。”
宇文澈捏着那枚价签,没有松手。
白卿霜抬眼看他。
“陈管事方才也说了,它是铺货。”
“…我听见了。”
他将价签摘下来,搁在柜上。琴师来抱琴时,他默默退后了半步。
初八整整一日,后院的琴师都在重新调弦。白卿霜让人先去书院核准了验货的地方,自己则伏在柜前,将八张琴的底款逐一抄进交货单里。两张追回的送修琴所付的八百文,也另记得清清楚楚。
初九清早,马车停在书院门前。两个伙计将琴卸下,依次送进了乐堂。
书院的琴师将八张琴一张张试过,忽然指着最后那张停下问:“咦,这张与前头七张的漆色,怎的不同?”
“这一张做工更细些,但木料、式样都合原契。价钱么,照旧。”
“往后若是坏了,修理也照原契?”
“照旧。”
对方又拨过一遍弦,痛快地在验货处用了印。
六十六两尾款点清,装进钱袋。白卿霜把收讫两个字写完,腕底一松,笔锋险些带出纸边。
她收了笔,将那份交清的契书折好。
出门时,昨日还在催货的书院管事送了两步,问日后琴弦、修理仍找谁。
“自然还找玉笙坊。只是日后劳烦另开新单,数量、价钱,我们先议明再落契。”
对方应下,又看了一遍交货单上的铺印,才将门让开。
宇文澈一直抱臂立在马车旁,等她走近,才低声问:“夫人,那六十两,不必赔了?”
“不必了世子。”
他偏过头往书院深处望了一眼。窗下,已有人将那八张琴摆上长案,案边坐着等候开课的学生。
“母亲从前也给这里送过琴。”
白卿霜转过身,将钱袋交给其中一个伙计。
“你先跟车回铺,点收入账。告诉账房,旧欠的木料钱,也单开一张单来,别混着支用。”
她自己却没有上车。
“世子,我眼下要去王府东院,核先王妃旧琴的出入册。”
宇文澈转过身。
“查哪一笔?”
“永春琴坊说,先王妃那张旧琴的领物单,府里也收着一份。我得看看是谁领走、送往何处。还有陈管事核押过的旧账,也得一道核。”
少年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陈管事一早便被贾慎叫去问话了。”
“问初六烧票的事?”
“他管着铺子,总得问他知不知道。”
白卿霜点头。
“那我先取单子。”
东院的书房有些冷,窗纸映着院中残雪。管事的婆子将旧物册取出来,又搬开压在柜门前的一只衣箱。
宇文澈接过最上面一件旧披风,衣领的绒毛已有些发黄。
白卿霜将案上的茶渍拭去,铺开一方干净帕子,让他先放衣裳。
旁边另有个小包袱,婆子正要伸手去解,她却伸手拦了拦。
“这个不必拆。今日只核琴与相应的单据。”
宇文澈把披风轻轻放下,手在旧领口上留了片刻。
白卿霜从袖里取出昨晚拟的核账单,放在旧物册旁。王妃的琴匣便在靠墙的架上,外头蒙着绛色旧绸。她先翻找物名,再将册后夹着的借修、领物散单往案上移。
宇文澈却抽走了她放在册旁的那张纸。
陈管事核押过的借修、报损、归库,逐笔复验。复验前,暂停玉笙坊验货核押之权。
“你要停他的差事?”
“验货核押这一项,先停。”
“修钱是刘万经手的,烧票的是赵安。你还没问过他!”
“账上写了归库,琴却找不着。验货核押是他管的。”
白卿霜伸手去取那张纸,宇文澈手腕一偏,没给她。
“夫人要这间铺子,我知道。可母亲留下的人,难不成也得给你腾地方?”
她的手停了停,收了回来。
婆子僵在衣箱边,连箱盖也不敢合。
“世子,这话过了。”
“过了?陈管事跟了母亲整整二十三年!前日认琴时,你还请他作证。眼下连账都没核,夫人便先夺他的差?”
“那张琴有铺记,也对过货簿。”她将案上的旧单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这几张,还没核。”
宇文澈往架上的琴匣望去。
“母亲去后,这里的东西,全是他一件件收起来的。哪张琴搁在哪儿,他比谁都清楚。”
他一把将核账单压进册中,连同那几张尚未展开的旧单,一并收了回去。
“这册子先留着。等我亲自问过他再交你。”
“领物单先给我。琴坊说,上头记着去处。”
“他还在贾慎那里。等他出来,我就问。”
白卿霜仍站在案前。
“王爷准我核查玉笙坊的账货。这几张单,我今日要用。”
“我没说不给!今日酉时以前,我问清楚便送去。书院的货你都已经交了,这区区半日,白夫人也等不得?”
他把册子合上。露在外头的一角纸,被一同压进了封皮。
白卿霜取过一张空纸,写下册名与眼下的时辰,推到他面前。
“既如此,请世子留个字。今日这册单据由谁暂留,何时交还,写明白。”
宇文澈盯着那张纸,耳根渐渐红了。
“…我写。”
他提笔,重重落下自己的名字。
白卿霜收好纸,将铺在案上的帕子往披风底下拢了拢,转身出了书房。
廊下的风吹得她眼睛发涩。
她在院门外叫住跟来的伙计。
“你现在立刻去寻贾总管。问先王妃旧琴送修那回,内库拨银时,可留了验收副单?若有,请他务必给一份,我在永春琴坊等你。”
“夫人,那东院这边的册子……”
“先不等了。套车,马上去城西。”
车过街口,几辆送炭的牛车堵住了窄巷。白卿霜下了车,叫车夫从大路绕到永春琴坊,自己先顶着风沿街走过去。
永春琴坊的掌柜已将抄好的账备在柜下。
白卿霜连气都没喘匀,先翻贵重旧琴那几页。
上月十二日,取走。
经手,刘万。
白卿霜指着取件的那一行。
“领走以后,这张琴又送回来过没有?”
“没有。刘管事倒来催过试音的保单,说吴客人等着用。”
“什么吴客人?”
“外地来的,先前在我这里试过琴。刘管事陪着,说是府里要出让旧物,叫我替他试音。”
白卿霜按住那页纸。
“琴卖给他了?”
“当时留了尾银,说要等府里的文契。后来结清没有,我不晓得。”
铺里传来刨木声,一下,一下。
“人住在哪里?”
“城南春和客店。保单前两日送去的,刘管事说他今日便走。”
白卿霜合上抄账,转头看去,柜边的铜漏已将到申时。
“把当日取件的留底,也给我。”
掌柜忙从柜下抽出另一张旧单。她将两份纸收进袖中,又侧首交待:
“待会儿若有玉笙坊的伙计来寻我,劳烦叫他径直往春和客店去。”
话未说完,她已提裙往门外走。
车到了春和客店,门前只剩几道深深的车辙。
客店掌柜听她问吴客人,朝南边渡口的方向一指。
“刚走没一刻钟。脚夫说船在渡口候着,再迟便赶不上了。”
“他不是还等着王府的文契?”
“早上送来的。客人说,还得等府里的人来验。午后又有个传话的,说是刘管事打发的,叫他不必再候。那客人听完,便叫我催车。”
“传的什么话?”
掌柜回想了一下。
“说是府里新管事的白夫人已经亲自查过账,叫客人放心走。”
白卿霜攥紧袖中的纸。
她去东院时,那人分明还在这里。
“卖琴的字据,掌柜可见过?”
“见过。客人怕价目有差错,特意请我帮着掌眼看了一回。整整四百两。”
四百两……
她正要再问,去王府的伙计已从门外跑了进来,怀里护着一只纸封。
“夫人!琴坊掌柜说您往这里来了。”
他扶着膝盖喘了口气,忙将纸封递过来。
“贾总管找着了。说这就是当时结修钱,随账交回的副单。”
白卿霜一把接过纸封拆了开来。
旧纸上写着王妃的琴名,末尾一行是归库的日子。
上月初九。
已验,归东院。
她将琴坊十二日的取件记录放到旁边。两张纸上的琴名、旧题记,一字不差。
初九便已归库的琴,十二日还在琴坊。
如今,真正的琴已随买客出了城。
她把副单往下展开……
验收处,落着陈鹤年的签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