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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入重门 门门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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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府第一夜,她在门后藏了一把匕首。
枕下压着簪子,外衣一夜未脱。
她等着那个买下自己契书的男人进门。
可直到天明,那人也未曾露面。
后半夜,廊下曾响过一回脚步。白卿霜攥紧簪子,待那声音远去,才觉出簪尾已将掌心硌得生疼。
三日前,程嬷嬷来寻她时,她正在灯下核醉梦阁的账。
“卿霜,别算了,你的身契……卖了。”
笔尖一顿,墨在纸上洇开,晕成一团黑影。
“卖与谁了?”
“王爷。”
白卿霜抬起头。
程嬷嬷手里捏着东家递来的字条,叹了口气,回身将房门掩了掩。
“王府这两日便来接人。你的东西,趁早收拾妥当吧。”
白卿霜沉默着,目光缓缓移向案边的抽屉。
她积攒多年的银票就压在那抽屉的最底下。
可从头到尾,这桩买卖,无人来问过她一句。
她垂下头,将那页账翻回来,重重勾去一笔。
“这三十六文,记得给她们补回去。”
程嬷嬷接过账册,张了张嘴,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
门外忽有轻响。
阮宁扶着门框,一只伤脚悬着不敢着地,怀里还吃力地抱着一只空木匣。
“白姐姐,我听说了……我来帮你收拾东西。”
白卿霜神色一软,忙起身扶她坐下。
“小宁,你脚肿成这样还往楼下跑什么?”
话音未落,外头廊下便有人拖长了调子笑道:“哟,阮姑娘原来躲在这里呀。”
来人四十来岁,袖间熏着香却仍遮不住一身酒气。他将手搭在门框上,拇指上的玉扳指轻轻磕了一下木棱。
目光越过白卿霜,直勾勾地落在椅边的少女身上。
“阮姑娘今夜怎么不来弹琴?我可是特意来捧你场的。”
“她伤着脚,不便见客。”白卿霜上前一步挡在门前,截断了那道视线,“大人今夜想听什么曲子,楼里另有好琴师,我这便让人去给您安排。”
“嗨,坐着弹就是了,又不必她用脚走。”
白卿霜立在门口,未曾挪步。
程嬷嬷忙上前接话:“哎哟这位爷,这丫头伤处还肿得老高,大夫嘱咐要静养。您先往前头坐,酒还给您温着呢。”
那人眯起眼,上下打量了白卿霜片刻,忽然一笑。
“也罢,不急这一晚。”
他转着扳指,越过众人,朝阮宁扬了扬下巴:“下月初九,该挂牌了吧?我同你们东家说过了,到时可别又拿脚伤来搪塞我。”
阮宁抱着木匣的手紧了紧。
程嬷嬷连声赔笑将人送走,折回来时,白卿霜仍站在门边。
“程姨,下月那一日……”
“冯东家早定了。成年挂牌,没办法。”
程嬷嬷压低声音:“傻丫头,别操心了,你的卖身契还在人家手里攥着呢。”
白卿霜未再多问,转身卸下阮宁怀里的空匣搁在案上。
“白姐姐,还要收什么吗?”阮宁轻声问。
白卿霜取来几方帕子。
“小宁,替我叠叠这个便好。”
下月初九,白卿霜记下了。
天亮后,王府总管贾慎敲开了门。
送来的是一串钥匙和几本账册。最上头一本,封皮上写着三个字。
玉笙坊。
“总管给我这些,是要我做什么?”
“王爷已在前厅候着,夫人过去便知。”
白卿霜抬眸。
“夫人?”
贾慎未接这话,只略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称呼是王爷定下的。缘由,还请夫人到前厅当面问吧。”
贾慎退至廊下相候。她这才收好匕首,拢起散落的银发,随他出了院门。
前厅里,宇文烈坐在上首,旁边还坐着个少年。
见她进门,少年从椅背上直起身,目光在她的银发上停了一瞬。
白卿霜上前行礼。
“见过王爷。”
“这是白卿霜,二十岁,原是醉梦阁的花魁。孤三日前买下了她的契书。”宇文烈又向她道,“这是宇文澈,今年十七。”
“父亲要纳妾?”
“不是妻妾,也没有婚书。她替孤做事,外头称一声白夫人,不过是为办差方便。”
宇文澈有些局促地转向她。
“适才问得唐突了。”
“无妨,世子问的,也正是我想知道的。”
白卿霜将账册放在案边。
“王爷要我做什么?”
“南街的玉笙坊,是王府名下的乐器铺子。连亏了几年,底下人呈上来的账,却笔笔有据,挑不出什么大错。你去接手,把里头的亏空查明,把铺子给孤救活。”
宇文澈眉头一动。
“玉笙坊?”
“不错,就是你母亲从前管过的那一间。”
“那里的管事…”
“都在。账也留着。”
白卿霜看了少年一眼,重新望向上首。
“王府会理账的人不少,王爷为何偏要买我?”
“他们都在王府的账里,而你不在。”
宇文烈搁下茶盏。
“半年前,你替孤换过一间房。”
“不过换了一间雅室,王爷竟记了半年?”
“孤查了你半年。起初,是疑你。”
白卿霜指尖微顿。
“疑我何事?”
“后来查清了,与你无关,不必再问。”
“账理得清,场面也压得住,孤这才买你回来。”
她垂眸翻过几页账册。去年、前年,每逢年末,都曾从王府大笔支银填补窟窿。
“王爷,我若尽心做事,日后可准我脱籍?”
“才刚来便想离府?”
“我有些积蓄,也懂些生意门道。可只要仍在贱籍,房契、铺契便落不得我的名字。”
她略停了停。
“我想以自己的名字,做东家。”
这些年,她替醉梦阁盘过多少账,自己的去处,却仍是东家冯万财一句话的事。
宇文烈拨弄了一下茶盏,“啪”地将茶盖合了回去。
“可以。孤给你两条路。”
“第一条,在王府做足四年,抵清买你的身价。期满还契,准你脱籍。”
“先去玉笙坊当差。往后用你在何处,另听吩咐。没有差遣,不得擅自出府。”
“若下月有桩私事,想出府一趟呢?”
“报贾慎。准了再去。”
她看了贾慎一眼,将按在账册上的手慢慢收回袖中。
“但这四年,不是让你熬日子的。若敷衍差事,或是贪了府里的银子,孤随时能将你卖回醉梦阁。”
她的手在袖中收紧。昨夜被簪尾硌过的地方,又疼了起来。
四年…连出去,也要先等旁人准许。
“那……另一条呢?”
“同孤赌一回。”
宇文烈指了指案上的账册。
“一月为期。下月初六,孤亲自验账。玉笙坊的亏空,你须查明;这一月的生意,扣清货钱、工钱与各项开销,须有盈余,不再向王府支银填补。”
“做成了,身契当日还你,贱籍一并除去。”
他看着她。
“你既想做东家,玉笙坊便是这场赌的彩头。救活了,铺契落你的名字。”
宇文澈蓦地起身。
“父亲!连母亲留下的铺子也要送给她?”
宇文烈随手将那页账册掉了个头,推到他面前。
“你母亲留下时,可是这副光景?”
宇文澈低头看了一眼,手仍按着案沿。
“可那终究是她留下的心血……”
“所以她须先救得活,才拿得走。”
白卿霜等了片刻,才低声问:“若一月到了,生意仍未转盈呢?”
“那便老老实实做足四年。”
“查账、管铺,本就是交给你的差事。赌约接不接看你。”
她重新看向案上的账册。
“铺子原先欠下的债,也从铺里偿还?”
“不错。旧契、旧债,一并接。”
宇文烈将账册推回她面前。
“这一月,王府不再拨银。你自己的钱,也不许往里填。”
白卿霜翻页的手停了下来。
“我自己的银子,也不能动?”
“孤要看的是玉笙坊能不能自己养活自己。”
库里有多少货,她尚不知,工钱、货钱却仍须照付。
“那旧日流失的银货,若能追回,可准我留在铺中周转?”
“准你动用。但追偿另册记明,不得充作这一月的盈余。”
“盘库这几日,借修单能否先压下?待账货核清,再逐笔放行。”
“未落契的,可以。自今日起,新添借修单,由你核押。你未准的,不得出库。”
宇文烈接着道:
“已落契的照约办。你封了库,误期赔银,仍算铺里的。”
白卿霜深吸一口气,缓缓合上账册。
下月初六,离初九还有三日。
她若不赌,便要留在王府做足四年。可阮宁下个月就要挂牌…
她自己尚未脱籍,赎人的契书也落不得本名。
“这一个月,我赌。”
“不过王爷,四年之期、赌约与准我做主的事,能否一并写进字据?”
她稍稍垂下眼。
“口说无凭。一式两份,王爷与我,各执一份。”
宇文烈看了她片刻,向贾慎抬了抬手。
“写。两条路,都写明。”
“玉笙坊的账、货、人手,准你核查。封账盘库,暂且停下谁的经手差事,都由你做主。”
“若查出侵吞,将凭据呈来。罢免、追偿,由王府定。别的产业,不在此约之内。”
贾慎铺纸研墨。
宇文澈走到案前,盯着新写下的“玉笙坊”三字。
“铺里那些人,有些从母亲在时便跟着了。”
他停了停,才又开口。
“母亲病重中还惦记着他们,再三嘱咐要按时发工钱。如今她不在了,不能一查账便将老人撵了。”
白卿霜道:“我会先看账。”
“也得听他们把话说完。”
“账上有说不明白的,我自然要问。”
少年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字据一式两份。
白卿霜逐条核过,确认脱籍与转契都已写明,才在末尾落下自己的名字。
宇文烈用了印。
白卿霜接过自己那份,又取一片空纸,写下“初九”。
待墨干透,她将小笺夹进字据,贴身收好。
临出门,宇文澈跟了上来。
“我也去。你查母亲的铺子,我得在场。”
“那便请世子一道走吧。”
玉笙坊在南街。
背阴处尚有积雪,门前却已扫得干净。两名伙计正往外抬一只琴箱,见世子到了,忙将箱子放下,躬身行礼。
“这箱子,要抬往何处?”白卿霜驻足问。
“城南,送修的。”
“先放回去。”
伙计瞧了瞧她,又望向宇文澈。
贾慎将王府文书放在柜上,说明她今日接手,又叫人去请各处经手的管事。
白卿霜径直走到柜前。
“今日的送修、外借,暂且停下。库里先不出货,将出入库簿、送修单与外借单一并取来,我要盘库。”
“所有的旧账收齐,一字不许添改。今日往后,另开新簿记账。”
柜后的人迟疑道:“这……夫人,铺子里向来都是照旧例办的。这忽然停下,外头的主顾怕是要催问怪罪。”
“谁来催,将单子拿来,我看。”
那人没有动,目光往世子那边飘。
白卿霜将柜上的文书往他手边推了推。
“先取账来。今日接手,今日的账货便得点清,免得过后对不上,又说是先前挪走的。”
“才进门便封库?”宇文澈听不下去了,走上前,“难不成柜上的生意也不做了?”
“柜上现货照常卖,出一件,开一张单。库里未点清的,先不许动。”
白卿霜自顾自地铺开一叠盘货纸。
“库房钥匙在谁手里?请他过来。”
宇文澈走近两步,将声音压低。
“你连是谁出了差错都还不知道,一上来,便先将所有人当贼防?”
柜前翻账的声音停了。
“我不认得他们。”白卿霜道。
“有些人,母亲在时便跟着了。”
她将笔搁在纸边。
“账上有多少,库里有多少,我得先点清。”
宇文澈望向门边那只尚未抬走的琴箱,伸手按住箱盖。
“箱子留下。我也看。”
白卿霜没有再与他争辩,转身看向柜后。
“铺子里的外采、送修,平日里是谁经手?”
“回夫人,是刘万,刘管事。已经去请了。”
话音才落,后头通往内院的棉帘便被人掀开。
“哟,是世子来了?小的方才在后院核对木料,来迟了……”
来人的声音忽然一顿。
白卿霜手中的笔也停了。
绸袍换过一件,拇指上却仍是那枚玉扳指。
三日前,那只手搭在醉梦阁的门框上,越过她,逼着伤脚的阮宁下楼弹琴。
“白姑娘?”
宇文澈皱眉。
“没规矩,府里称白夫人。”
刘万立即堆起笑。
“是,是。小的失言,见过白夫人。”
他望了望柜上的钥匙,又望向她。
“啧,原来王爷花大价钱,竟是将你买到我这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