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收不到 九月十号。 ...

  •   九月十号。北京。

      温晚在宿舍里拆行李箱。第三趟了。书还是多。她把数学分析和大学物理摞在桌上。靠窗。光线好。她选了靠窗的床位。

      手机震了。

      陈知逾:到了?

      "到了。三号就到了。今天整理完。"

      陈知逾:三号到的。今天才说。

      "忙。报到。体检。班会。领书。一整天。"

      陈知逾:哦。累不累。

      "累。走了两万步。腿酸。"

      陈知逾:别走太多。明天歇一天。

      "明天还有课。早八。"

      陈知逾:大学就早八?

      "嗯。高数。一周四次。"

      陈知逾:你高中就起得早。没问题。

      "不一样。高中有人叫。大学全靠自己。"

      陈知逾:设闹钟。三个。隔五分钟一个。

      "知道了。"

      安静了一会儿。

      陈知逾:北京冷吗。

      "还行。比家里干。皮肤紧。"

      陈知逾:买润肤的。超市有。别省。

      "好。"

      陈知逾:温晚。

      "嗯?"

      陈知逾:国庆。二号。我去找你。

      "你买票了?"

      陈知逾:买了。二等座。四小时十二分。

      四小时十二分。比他以前说的多了十二分钟。车次不一样。他查过了。

      "好。"

      陈知逾:说好了。

      十月二号。北京南站。

      温晚站在出站口左边第三根柱子下面。她发了定位。他回了"看见柱子了"。

      黑色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白色长袖。头发短。干净。刘海刚过眉毛。比六月长了。背包。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温晚。"

      "你到了。"

      "嗯。准点。没晚。"

      他站在她面前。晒黑了一点。九月的本省还是热的。他皮肤底子白。晒了就泛红。鼻梁上有一小块脱皮。

      "你晒了。"她说。

      "军训。"

      "你们也军训?"

      "九月十五到三十。两周。晒死了。"

      "你以前不晒太阳的。"

      "没办法。站军姿。踢正步。全在太阳底下。"

      他拎着那个纸袋递给她。

      "什么?"

      "稻香村。你上次说北京的糕点好吃。我查了。这个牌子老。排了四十分钟。"

      "你几点起来排的?"

      "七点。高铁九点开。来得及。"

      七点。他四点多就起了。

      "陈知逾。"

      "嗯?"

      "你不用这样。"

      "哪样?"

      "排四十分钟买糕点。"

      "我想排。"

      他不说"为了你"。他说"我想排"。

      跟以前一样。

      十月三号。她带他逛校园。

      他走得很慢。看路牌。看教学楼编号。看食堂窗口。看图书馆开放时间。看宿舍楼栋分布。

      "你记这个干嘛。"她说。

      "记着。下次来不用你接。"

      "你还想有下次?"

      "当然。"

      他站在图书馆门口。抬头看。玻璃门。刷校园卡进。

      "你天天来?"他说。

      "几乎。自习室也去。图书馆座位多。"

      "你选哪个?"

      "图书馆四楼。靠窗。安静。"

      "跟高中一样。靠窗。"

      "嗯。"

      他笑了一下。

      "什么?"她说。

      "没什么。你到哪都选靠窗。"

      "光线好。"

      "嗯。光线好。"

      他看着她。阳光照在他脸上。鼻梁上那块脱皮更明显了。

      "温晚。"

      "嗯?"

      "你黑眼圈。"

      "没有。"

      "有。淡淡的。你熬夜了?"

      "没有。就是没睡好。宿舍吵。"

      "跟室友熟了?"

      "还行。一个山西的。一个湖南的。一个本地的。都挺好。"

      "都挺好?"

      "嗯。就是作息不一样。有人早睡有人晚睡。"

      "你几点睡?"

      "十二点。有时候十二点半。"

      "十二点半?"

      "偶尔。"

      他没说话。

      以前他会说"十二点。够七个小时"。以前他会说"别熬"。以前他会说"我十二点睡"。以前他会把她的作息当自己的作息管。

      现在他没说。

      "陈知逾。"

      "嗯?"

      "我十二点半睡没事。大学了。不像高三。"

      "嗯。你自己注意。"

      他说"你自己注意"。

      不是"我看着你"。是"你自己注意"。

      十月四号下午。北京南站。

      "走了。"他说。

      "嗯。"

      "你回去吧。别送了。"

      "我送你进站。"

      进站口。人多。他背着包。拎着空纸袋。她给他装了一盒果脯。他没拆。

      "到了说一声。"她说。

      "嗯。"

      他转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

      他走了十几步。回头。

      "温晚。"

      "嗯?"

      "北京冷了。穿外套。"

      九月的北京。还热着。

      他说冷了。

      十月十五号。

      陈知逾:今天怎么样。

      "还行。高数小测。没复习。裸考的。"

      陈知逾:多少。

      "不知道。下周出。"

      陈知逾:你居然裸考。

      "大学不一样。小测不计入总评。练手。"

      陈知逾:哦。那没事。

      "你呢。最近怎么样。"

      陈知逾:军训后遗症。晒伤脱皮。丑死了。

      "拍照给我看。"

      陈知逾:不拍。丑。

      "我看看。"

      安静了几秒。

      陈知逾:[图片]

      鼻梁和脸颊都是红的。脱皮。确实丑。但他在笑。对着镜头比了个OK。

      他以前不对着镜头笑。

      "哈哈哈哈你脸红的。"

      陈知逾:别笑。晒的。

      "好看。"

      她发了。

      等了很久。

      陈知逾:……你也是。

      他说了。

      十一月。

      消息从每天变成隔天。

      不是谁规定的。是自然滑过去的。

      她忙了。大学课多。社团招新她报了物理学会。每周三下午活动。周末偶尔有讲座。她的时间被填满了。

      他发消息的时间也在变。以前是下午三点。现在有时候晚上十点。有时候中午十二点。不固定了。

      陈知逾:今天怎么样。

      "还行。实验课。调光路。眼睛酸。"

      陈知逾:戴护目镜了?

      "戴了。"

      陈知逾:那就好。早点休息。

      "你呢。"

      陈知逾:刚开完班会。加了学生会。

      "学生会?什么部门。"

      陈知逾:外联。拉赞助。跑外面。

      "你跑外面?你以前最怕跟人说话。"

      陈知逾:大学了。锻炼一下。

      他说"锻炼一下"。

      他以前不需要锻炼。他只需要等她。现在他需要跟陌生人说话。需要拉赞助。需要跑外面。

      他在变。

      不是变坏了。是变了。

      变成了一个不需要等她的人。

      十二月。

      期末复习。她泡图书馆。他泡实验室。

      消息变成了一周两三次。

      有天晚上十点半。她从图书馆回来。手机震了。

      陈知逾:还没睡?

      "刚回。图书馆十点关。我待到最后。"

      陈知逾:我也刚回。实验室焊板子。十点收的。

      "你又焊板子?"

      陈知逾:嗯。电子设计竞赛。三月份省赛。在准备。

      "你报了竞赛?"

      陈知逾:嗯。跟社团一起。组队。三个人。

      "什么时候的事。"

      陈知逾:十一月。招新的时候报的。

      十一月。两个月了。她现在才知道。

      以前他会第一时间说。以前他连手背划了口子都告诉她。现在他报了竞赛两个月了她才知道。

      "加油。"

      陈知逾:嗯。你也是。期末加油。

      加油。

      他说"加油"的时候她想起高考那天。他说"加油"。两个字。简单的。轻的。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不知道她考哪几门。不知道她哪天考。不知道她在图书馆几楼。不知道她靠窗还是靠门。

      他不知道了。

      不是不想知道。是她没说。她也没想说。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不说了。

      他也不问了。

      一月。寒假。

      她回家。他也回家。同一个城市。

      她回来第二天感冒了。重感冒。发烧。躺了五天。等她好了。他发了消息。

      陈知逾:许鹿说你感冒了。

      "嗯。好了。"

      陈知逾:怎么不跟我说。

      "忘了。迷迷糊糊的。"

      陈知逾:下次跟我说。

      "好。"

      她想说"你也没跟我说你竞赛的事"。没说。

      他也没再问。

      寒假里他们没见。

      不是不想见。是她好了之后离过年只剩一周。家里有事。走亲戚。他也在忙。高中同学约了两次。一次他去了。一次她去了。不是同一天。

      最后一次同学聚在正月初八。她没去。在家补觉。

      许鹿去了。后来跟她说"陈知逾带了个人"。

      "谁。"

      "周予安。隔壁班的。本省理工同社团的。电子设计一组的。"

      "哦。"

      "他俩坐一起。挨着。挺近的。"

      "许鹿。"

      "我没多想。就觉得——他以前不这样。他以前坐哪都离人远远的。今天挨着坐了。还一起走了。散场之后他送她回去的。"

      "送她回去?"

      "嗯。同路。他说。但我不知道是不是同路。"

      温晚没说话。

      "你别多想。"许鹿说。"可能就是同学。"

      "我没多想。"

      她确实没多想。

      不是不多想。是不敢想。

      三月。

      大一下学期。

      消息变成了一周一次。有时候两周。

      他发朋友圈了。第一次。本省理工的樱花。满校园。他站在树下。黑色外套。头发长了。刘海遮了半只眼睛。旁边有人拍的。他偏头在笑。

      下面有评论。"学长好看"。他回"哈哈"。

      温晚看着那个"哈哈"。

      他以前不对她"哈哈"。他只说"嗯"。说"好"。说"说好了"。

      她关掉了朋友圈。

      四月十二号。周六。

      陈知逾:最近怎么样。

      "还行。竞赛准备中。五月预赛。"

      陈知逾:什么竞赛。

      "全国大学生物理竞赛。五月十九号。"

      陈知逾:哦。加油。

      加油。

      "你呢。"

      陈知逾:省赛下个月。焊板子焊到想吐。

      "你别太拼。"

      陈知逾:还行。习惯了。

      习惯了。

      他说"习惯了"的时候她想起很久以前。他说"拿觉换习惯了"。那时候是一点睡。袖口空了。黑眼圈重了。她管了。他改了。

      现在他说"习惯了"。语气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同学聚那天玩得开心吗。"

      她打了。停了很久。发了。

      安静了三十多秒。

      陈知逾:还行。老同学见见面。吃个饭。

      "许鹿说她看见你了。"

      安静了更久。

      陈知逾:嗯。她可能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陈知逾:没什么。就吃饭。坐一起了。

      "坐一起了。"

      陈知逾:嗯。位置不够。挤了一下。

      位置不够。

      跟以前他说"顺路"一样。跟"不是等你"一样。跟"习惯了"一样。

      他不说。

      但这次她没追问。

      不是信了。是不想听了。

      "哦。那就好。"

      陈知逾:温晚。

      "嗯?"

      陈知逾:没什么。你竞赛加油。

      又加油。

      "好。你省赛加油。"

      陈知逾:嗯。

      五月十九号。物理竞赛预赛。

      她考完出来。手机里没有未读消息。

      他不知道今天预赛。

      以前他会记着。一模二模期末每一次他都知道。他记着她的分数。记着她扣了几分怎么扣的。记着她的排名。

      现在他不知道她五月十九号预赛。

      不是他忘了。是他不知道。

      她没告诉他具体日期。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不说了。

      他也不问了。

      她翻开对话框。最后一条停在"你省赛加油"。

      她打了一行字。

      "今天预赛。还行。"

      删掉。

      又打。

      "过了。"

      发了。

      已读。四点。

      陈知逾:过了?牛。

      "嗯。复赛九月。上海。"

      陈知逾:上海。远。你一个人去?

      "导师带。组里三个人。"

      陈知逾:好。注意安全。上海热。带防晒。

      多说了几句。像以前。

      但温晚看着屏幕。心里没有暖起来。

      不是他的错。

      是那个缝隙。已经裂开了。

      他不知道她预赛的时候在干嘛。在焊板子。在准备省赛。在跟新同学吃饭。在过他没有她的生活。

      她不知道他省赛哪天。不知道他实验室项目做到哪了。不知道他加了什么社团。不知道他朋友圈里那个笑着的表情是跟谁学的。

      他们都在往前。

      但不在同一个方向了。

      以前他说"一起往前"。

      现在他们各自往前。方向不同。速度不同。

      距离不是高铁四个小时。

      距离是从每天九点到隔天到偶尔到"加油"。

      距离是从他记着她所有的事到他只记得她的名字。

      距离是从"说好了"到"嗯"到"加油"到沉默。

      距离是从他攥着她的手说"你记得就好"到他挨着别人坐了说"位置不够"。

      距离是从"我会去找你"到他真的来了北京却只待了两天说"够了"。

      够了。

      他说"够了"的时候她没听懂。

      现在听懂了。

      他不是来看她的。他是来走一遍的。把一年半的"说好了"用两天走完。看了她的校园。记了她的路。然后说"够了"。

      够了。

      不是够了。是到了。

      到了该停的地方。

      五月二十三号。同学聚。

      许鹿约的。温晚去了。陈知逾也去了。

      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两个月没见了。

      他坐在对面。黑色T恤。头发剪短了。干净。耳朵露出来。

      他没看她。

      跟别人说话。跟许鹿说。跟陆衡说。跟新来的几个人说。他话比以前多了。笑得比以前多了。

      温晚坐在旁边。没说话。

      他偶尔看过来。目光碰到她,停一下,移开。

      像碰到了什么烫的东西。

      "温晚。"许鹿说。"你复赛过了?许鹿跟我说了。牛啊。"

      "还行。"

      "陈知逾。"陆衡说。"你省赛怎么样。"

      "下个月。还在准备。"

      "你俩都忙。"陆衡说。"一个上海一个本省。见一面比高考还难。"

      桌上笑了一阵。

      陈知逾低头夹菜。

      温晚看着他的筷子。

      以前他筷子夹菜的动作是慢的。稳的。现在快了。利落了。像赶时间。

      他变了。

      不是变坏了。是变了。

      变成了一个不需要等她的人。

      吃完饭。散了。

      温晚走在后面。他走在前面。跟陆衡说着什么。笑了一下。

      她停下来系鞋带。

      他回头。

      "怎么了。"

      "没事。鞋带松了。"

      她蹲下来。

      他站在那里。等了几秒。

      然后转身继续走了。

      他没等她。

      以前他会等。每次都等。走到楼梯口回头等。骑车等。绿灯等。两小时等。三个小时等。

      现在他回头看了一眼。站了几秒。然后走了。

      她蹲在路边。系好了鞋带。

      手凉。五月了。手还是凉的。

      没有人攥了。

      回家之后她翻开草稿本。

      翻到最后一页。

      九月。他说"我会去找你"。他说了。说好了。
      她看着那行字。

      说好了。

      说好了什么。

      说好了等她。

      说好了去找她。

      说好了不忘记。

      说好了。

      但人会变。

      不是变了心。是变了生活。变了方向。变了身边有没有人攥手。变了手凉的时候有没有人看见。

      他说"你记得就好"。

      她记得。

      全部记得。

      但他不记得了。

      或者记得。但记着记着就淡了。像桂花瓣。夹在书里。颜色从黄变成褐。形状还在。但味道没了。

      三粒桂花瓣。还在数学书最后一页。

      但她已经不翻那本书了。

      大一了。不学必修一了。

      桂花瓣夹在里面。没人看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