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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送你 六月六号。 ...

  •   六月六号。周日。高考前最后一天。

      不上课。学校开放到下午五点。让考生看考场。温晚去了。文科楼三楼。7号考场。座位号14。靠窗。她坐了一会儿。桌面有划痕。椅子晃。她用草稿纸垫了桌脚。

      出来之后天热。六月了。入夏了。蝉鸣从操场边的梧桐树上灌下来。吵的。

      手机震了。

      陈知逾:看了?

      "看了。三楼。靠窗。14号。"

      陈知逾:好。明天别迟到。

      "不会。"

      陈知逾:准考证带好。

      "带了。"

      陈知逾:身份证。

      "带了。"

      陈知逾:2B铅笔。两支。都削好。

      "削好了。"

      陈知逾:橡皮。新的。

      "新的。"

      陈知逾:水。透明瓶子。撕标签。

      "撕了。"

      陈知逾:纸巾。

      "带了。"

      陈知逾:风油精。你下午容易困。

      "带了。"

      陈知逾:手表。考场没钟。

      "带了。"

      陈知逾:……还有吗。

      "没了。你比我还清楚。"

      陈知逾:记着。明天别忘。

      "不忘。"

      陈知逾:明天。我送你。

      温晚看着那四个字。

      "送我?"

      陈知逾:嗯。骑车。你走路。我跟着。

      "你跟着我干嘛。"

      陈知逾:送你到考场。

      "你傻不傻。"

      陈知逾:不傻。

      六月七号。周一。高考第一天。

      温晚六点四十出门。

      天已经亮了。六月。亮得早。太阳晒在柏油路上。热浪从地面翻上来。她穿了校服——考场要求统一着装。白色短袖。深蓝色长裤。头发扎起来。马尾。不戴首饰。透明橡皮。透明笔袋。

      她走到巷口。

      他站在那里。

      黑色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水。纸巾。风油精。一包薄荷糖。

      深蓝色校服。拉链拉到胸口。里面白色短袖。头发短。干净。耳朵露出来。没红。

      "早。"他说。

      "你几点来的。"

      "六点半。"

      "你等我十分钟?"

      "嗯。"

      "你傻不傻。"

      "说了不傻。"

      他推着车走。她走在旁边。

      "你骑车跟着我?"她说。

      "嗯。你走路二十分钟。我骑车五分钟。但我走。跟你一起。"

      "你走路送我?"

      "嗯。"

      巷口到考场。走路二十分钟。他推着车。不骑。走。

      "你骑快一点到考场等着不就行了。"她说。

      "不骑。走。"

      "为什么。"

      "走路慢。多走一会儿。"

      "多走一会儿干嘛。"

      "多走一会儿。你就不紧张。"

      "我不紧张。"

      "你手凉了。"

      "六月了。"

      "你手凉了。每次紧张手凉。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尖是白的。

      "温晚。"

      "嗯?"

      "你没问题。"

      "嗯。"

      "661。年级第一。你没问题。"

      "你也没问题。"

      "我知道。"

      他推着车。走在她左边。靠马路那边。六月了。车多。他挡在外面。

      "你干嘛走外面。"她说。

      "习惯。"

      "什么习惯。"

      "走路走外面。挡车。"

      "你什么时候有的习惯。"

      "不知道。一直这样。"

      他不说。但他一直这样。

      走到第一个路口。红灯。

      他停下来。站在她左边。车停着。风从车缝里钻过来。热的。

      "温晚。"

      "嗯?"

      "数学。最后一道。别急。分类讨论。一步一步来。符号看清楚。"

      "知道了。"

      "化学。产率。百分号。单位换算。"

      "知道了。"

      "英语。完形。时间分配好。别留到最后。"

      "知道了。"

      "物理。最后十五分钟。检查。别想别的。"

      他停了。

      "别想什么。"她说。

      "别想别的。"

      绿灯了。

      他推着车走。

      "陈知逾。"

      "嗯?"

      "你刚才说'别想别的'。"

      "嗯。"

      "上次二模。你最后十五分钟想我的题。没检查。扣了四分。"

      "说了那次是意外。"

      "你高考别想。"

      "不想。"

      "你保证。"

      "保证。"

      走到第二个路口。又红灯。

      他停下来。

      "温晚。"

      "嗯?"

      "你去了北京。我在这儿。"

      "嗯。"

      "暑假我来找你。"

      "好。"

      "说好了。"

      "说好了。"

      绿灯了。

      继续走。

      考场在前面。市第一中学。门口拉了警戒线。警察站着。家长站着。考生三三两两往里走。

      她走到校门口。

      "到了。"她说。

      "嗯。"

      他停下来。推着车。

      "进去吧。"他说。

      "你呢?"

      "我在这儿。等你出来。"

      "你等两个半小时?"

      "嗯。"

      "你傻不傻。"

      "说了不傻。"

      她看着他。

      六月了。太阳晒在他脸上。头发短。干净。耳朵露出来。没红。校服拉链拉到胸口。白色短袖。车把上挂着透明塑料袋。

      "陈知逾。"

      "嗯?"

      "你回去吧。下午再来。"

      "不回。等。"

      "你站两个半小时干嘛。"

      "等你出来。看你第一句话说什么。"

      "我说'考完了'。"

      "嗯。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考得怎么样。"

      "你怎么知道。"

      "你说'考完了'的语气。如果好。声音亮。如果不好。声音闷。我听得出来。"

      他又在听。

      每次都在听。

      "温晚。"

      "嗯?"

      "进去吧。别迟到了。"

      "好。"

      她转身往校门走。

      走了三步。

      "温晚。"

      她回头。

      他站在校门口。黑色自行车推在手里。透明塑料袋挂在车把上。太阳晒在他脸上。六月了。热的。

      "加油。"他说。

      就两个字。

      不是"全力以赴"。不是"金榜题名"。不是"舍我其谁"。

      是"加油"。

      最简单的。最轻的。

      跟"别怕"一样轻。

      跟"我在这儿"一样轻。

      跟"你记得就好"一样轻。

      跟"好看"一样轻。

      "好。"她说。

      她走进校门。

      没回头。

      但她在走的时候把手伸进口袋里。攥了一下。

      手指尖是热的。

      下午考完出来。五点十分。

      校门口人多了。家长。老师。警察。

      她走出来。

      他还在那里。

      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车靠在树上。透明塑料袋还在车把上。水喝了一瓶。另一瓶没动。

      他看见她。

      站起来。

      "考完了?"他说。

      "考完了。"

      "怎么样?"

      "还行。"

      "声音亮。"他说。

      "什么?"

      "你声音亮。考得好。"

      "你听出来了?"

      "嗯。听出来了。"

      他推着车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走吧。"他说。

      "你等了两个半小时?"

      "嗯。"

      "你干嘛了?"

      "刷题。"

      "你带卷子了?"

      "带了。坐在树下面刷的。"

      他指了指那棵树。老梧桐。树荫大。地上有一小块阴影。他坐在那里。刷了两小时题。等她。

      "你明天还来吗?"她说。

      "来。"

      "后天呢?"

      "来。"

      "大后天呢?"

      "来。三天都来。"

      "你傻不傻。"

      "说了不傻。"

      他推着车。走在她左边。

      六月了。天热。蝉鸣吵。

      "陈知逾。"

      "嗯?"

      "加油。"

      "嗯?"

      "你明天也加油。"

      他低头拧开那瓶没动的水。递给她。

      "喝。"他说。

      她喝了。

      水是凉的。

      六月了。水是凉的。

      跟他的手一样。六月了。他的手是凉的。

      "你手凉了。"她说。

      "天热。骑车骑的。手心出汗。风一吹就凉了。"

      "你骑车了?"

      "刚才看你出来。我紧张。手心出汗。"

      他紧张。

      他不说。但他手心出汗了。

      "陈知逾。"

      "嗯?"

      "你明天加油。"

      "好。"

      "说好了。"

      "说好了。"

      回家之后她翻开草稿本。

      新的一页。

      6.7 高考第一天。
      他六点半在巷口等我。推着车。走外面。挡车。
      他说"送你到考场"。
      他说"多走一会儿。你就不紧张"。
      我手凉了。他看见了。
      他说"你没问题"。
      他说"加油"。
      就两个字。
      最简单的。
      他等了两个半小时。坐在梧桐树下刷题。
      他说"等你出来。看你第一句话说什么"。
      我说"考完了"。他说"声音亮。考得好"。
      他听得出来。
      他每次都听得出来。
      他紧张。手心出汗。他说"骑车骑的"。
      他不说紧张。但手心说了。
      他说"三天都来"。
      他说"来"。
      他每次都说"来"。
      从寒假到暑假到高考到以后。
      他说"来"。
      他说"加油"。
      他说"说好了"。
      我说"好"。
      六月了。蝉鸣吵。
      他站在校门口。透明塑料袋挂在车把上。
      太阳晒在他脸上。
      他说"加油"。
      我说"你明天也加油"。
      他说"好"。
      他说"说好了"。
      我说"好"。
      加油。
      他加油。
      我加油。
      我们都加油。
      然后北京。
      然后四个小时。
      然后他会来。
      他说了。
      说好了。
      她停了很久。

      又写:

      他推着车走在我左边。
      靠马路那边。
      他说"习惯"。
      什么习惯。
      他不说。
      但他一直走左边。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不知道。
      但他一直走左边。
      挡车。
      挡风。
      挡所有从左边来的东西。
      他不说。
      但他的左边说了。
      他站在左边。
      等了我两个半小时。
      坐在左边。
      刷题在左边。
      骑车在左边。
      他把自己放在左边。
      把我放在右边。
      右边安全。
      左边挡着。
      他不说。
      但他的左边说了。
      他说"加油"。
      他说了。
      那我就去。
      去北京。
      然后等他来。
      他说了。
      说好了。
      加油。
      好。
      她把笔放下。

      窗外的蝉鸣吵的。六月了。入夏了。

      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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