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不知逾》冬雨迟

60、全力以赴 三月一号。

　　三月一号。百日誓师。

　　高三年级全体。操场。站了六百多人。横幅拉在主席台上方。红底白字。"百日冲刺决胜高考"。风大。横幅被吹得哗哗响。

　　温晚站在台上。第三排。作为年级第二。她被挑中去领誓。

　　年级主任递给她一张纸。誓词打印好的。

　　我宣誓——
　　全力以赴，争分夺秒。
　　不辱使命，不负青春。
　　一百天，破釜沉舟。
　　一百天，卧薪尝胆。
　　金榜题名，舍我其谁！
　　她捏着那张纸。风大。纸被吹得哗哗响。她用手按住。

　　台下。六百多人。黑压压的。深蓝色校服。一片一片的。

　　她在第三排。视线越过话筒架。往下看。

　　他在台下。高三（7）班。站在左边第三列。第四排。

　　她看得见他。

　　深蓝色校服。拉链拉到胸口。头发剪短了。正月里剪的。刘海不遮眼睛了。剪得干净。

　　他看着台上。

　　看着她。

　　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遮了一下眼睛。她用手拨开。

　　他站在那里。没动。

　　年级主任走到话筒前。说了开场白。然后退到一边。

　　"下面请学生代表领誓。"

　　温晚上前一步。站到话筒前。

　　风从操场灌过来。话筒嗡了一声。

　　她开口。

　　"我宣誓——"

　　台下六百多人跟着念。

　　"全力以赴——"

　　声音震了整个操场。

　　风大。她的声音被吹散了一半。但她还是念完了。

　　最后一句。

　　"金榜题名——舍我其谁！"

　　台下喊。震天响。

　　她从话筒前退回来。回到第三排。

　　手是抖的。

　　不是冷的。是震的。念誓词的时候嗓子发紧。

　　年级主任说了结束语。然后散场。各班带回。

　　她从台上下来。走回队伍。

　　经过高三（7）班那列的时候。

　　他站在那里。

　　没动。

　　她走过去。

　　"念得不错。"他说。

　　"嗓子紧了。"

　　"听出来了。最后一句破音了。"

　　"没有。"

　　"有。金榜题名那个'名'字。破了一点。"

　　"你听得真细。"

　　"听得见。"

　　他走在她旁边。回教室的路。操场到教学楼。五分钟。

　　"温晚。"

　　"嗯？"

　　"全力以赴。"

　　"嗯。"

　　"你刚才念的。"

　　"念的誓词。"

　　"不是誓词。是你。"

　　"什么？"

　　"你站在台上。念'全力以赴'。你就是全力以赴的人。"

　　"你也一样。"

　　"我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他停了。"我尽力。你全力以赴。"

　　"有区别吗？"

　　"有。尽力是做到最好。全力以赴是——"

　　他停了。

　　"是什么？"

　　"是不留退路。"

　　他不说退路。

　　但他说了"不留退路"。

　　"陈知逾。"

　　"嗯？"

　　"你也是不留退路的人。"

　　"我？"

　　"你每天骑车十五分钟。每天九点。每天课间。你把时间切碎了。全部给我。你自己学到十二点。五点半起。你拿觉换。拿饭换。你一点睡。瘦了一圈。你说'习惯了'。你说'够了'。你说'我在这儿'。"

　　她停了。

　　"你退路早就没了。"

　　他没说话。

　　走到教学楼门口。风小了。

　　"温晚。"

　　"嗯？"

　　"你刚才在台上。第三排。风把你的头发吹起来。你用手拨开。然后念完了。"

　　"嗯。"

　　"好看。"

　　他说"好看"的时候声音很轻。

　　风刚好停了一秒。操场上的噪音远了。他的声音清清楚楚的。

　　温晚的耳朵炸了。

　　跟每次一样。

　　但这次她没低头。

　　她看着他。

　　"陈知逾。"

　　"嗯？"

　　"你说'好看'。"

　　"嗯。"

　　"你第一次说我好看。"

　　"不是第一次。"

　　"哪次是第一次？"

　　"桂花那次。你说'开了'。我说'嗯'。其实想说好看。没说。"

　　"还有呢？"

　　"图书馆那次。你字没歪。我说'今天写的字没歪'。其实想说好看。没说。"

　　"还有呢？"

　　"多了。"

　　"哪多了？"

　　"书店。你低头写题的时候。侧脸。好看。没说。"

　　"你每次都没说。"

　　"嗯。每次都没说。"

　　"今天说了。"

　　"今天说了。"

　　他看着她。

　　教学楼门口。风停了。阳光照在台阶上。

　　"温晚。"

　　"嗯？"

　　"百日了。"

　　"嗯。一百天。"

　　"一百天之后——"

　　他停了。

　　"之后什么？"

　　"之后你填志愿。北京。"

　　"嗯。"

　　"之后我去本省。"

　　"嗯。"

　　"之后高铁四个小时。"

　　"嗯。"

　　"之后——"

　　他没说完。

　　上课铃响了。远处的。尖锐的。

　　"走了。"他说。

　　"嗯。"

　　他转身往三楼走。

　　走了三步。回头。

　　"温晚。"

　　"嗯？"

　　"全力以赴。"

　　"全力以赴。"

　　"说好了。"

　　"说好了。"

　　三月五号。周一。

　　课间。第一节下课。

　　温晚走到教室门口。

　　他站在那里。

　　深蓝色校服。拉链拉到胸口。头发短。干净。耳朵露出来。红的。

　　"早。"他说。

　　"你耳朵红了。"

　　"风大。"

　　"三月了。没风。"

　　"有风。"

　　"陈知逾。"

　　"嗯？"

　　"你说'好看'。"

　　"……说了。"

　　"第一次说。"

　　"嗯。"

　　"以后多说。"

　　他低头拧瓶盖。手指攥了一下。

　　"……好。"他说。

　　回家之后她翻开草稿本。

　　新的一页。

　　3.1 百日誓师。我站在台上。念"全力以赴"。
　　他在台下看着我。
　　他说"好看"。
　　第一次说。
　　他说之前想说没说的：桂花那次。图书馆那次。书店那次。
　　他说"每次都没说"。
　　今天说了。
　　他说"好看"。
　　风停了一秒。我听得清清楚楚。
　　他耳朵红了。
　　三月了。没风。他说风大。
　　他说"全力以赴"。
　　他说"你就是全力以赴的人"。
　　我说他也是。他说"不一样"。
　　他说"尽力是做到最好。全力以赴是不留退路"。
　　他不说退路。
　　但他退路没了。
　　他把自己留在这里。让我去北京。
　　他说"我会去找你"。
　　他说了。
　　他说"好看"。
　　他说了。
　　他每次都说半句。但这次说了整句。
　　他说"好看"。
　　我说"以后多说"。
　　他说"好"。
　　他说"好"的时候手指攥了一下瓶盖。
　　他不说。
　　但手指说了。
　　耳朵说了。
　　风说了。
　　一百天。
　　一百天之后是高考。
　　高考之后是填志愿。
　　填志愿之后是北京。
　　北京之后是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之后是他。
　　他说"我会去找你"。
　　他说了。
　　那就够了。
　　全力以赴。
　　不留退路。
　　他说我做到了。
　　他也做到了。
　　我们都做到了。
　　她停了很久。

　　又写：

　　百日了。
　　一百天。
　　从一年半到十一个月到八个月到一百天。
　　从八十多分到五分到三分到两分到一分到六分到七分到三分。
　　从图书馆到书店到靠窗的桌子到角落的小桌子到靠窗的桌子。
　　从四十分钟到一个半小时到十分钟到二十分钟到每天。
　　从"下次"到"以后"到"我在这儿"到"一起往前"到"我会去找你"。
　　从桂花一粒到两粒到三粒。
　　从"天热"到"好看"。
　　一百天。
　　他每次都做到了。
　　每次。
　　他说想办法就想办法。
　　他说好就好。
　　他说说好了就说好了。
　　他说"我会去找你"。
　　他说了。
　　一百天。
　　全力以赴。
　　不留退路。
　　我信。
　　全部都信。
　　她把笔放下。

　　窗外的风暖了。三月了。迎春花又开了。去年那朵。今年又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