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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北京 二月十二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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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二号。周四。寒假倒数第三天。
温晚推开书店二楼的玻璃门。暖气从一楼上不来。二楼冷。她把围巾裹紧了一点。
靠窗那张桌子。他已经在里面了。
黑色外套。拉链拉到胸口。灰色卫衣。头发又长了。刘海遮了半只眼睛。没剪。寒假快结束了还没剪。
桌上放着两瓶温水。一袋肉松面包。还有一双蓝色毛线手套。新的。
"这什么?"她坐下来。
"手套。你那双太薄。"
"你买的?"
"嗯。书店对面那家杂货铺。有毛线的。厚。"
她拿起来。蓝色的。跟她原来那双颜色一样。但厚了一倍。
"你什么时候买的?"
"前天。路过看见的。"
"前天你不是说去图书馆还书?"
"还书路过杂货铺。"
"书店对面那个?"
"嗯。"
"你绕路了?"
"没绕。顺路。"
书店到图书馆不顺路。中间隔了一条河。他绕了。
"陈知逾。"
"嗯?"
"你绕路买的。"
"说了顺路。"
"不顺路。"
"顺了。我走的桥。桥那边就是杂货铺。"
"桥那边是往你家方向。你从家里来书店。走桥那边多十分钟。"
他没说话。
"十分钟。"她说。
"不多。"
"你每天骑车十五分钟。加十分钟。二十五分钟。"
"不多。"
他低头翻卷子。不说了。
三点十分。她写完了一道物理大题。磁场。高三下学期的新内容。她卡了两次。他讲了两次。
"行了。"他说。"这次不会卡了。"
"嗯。"
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二月的阳光。金色的。暖的。照在桌面上。
楼下有人说话。远远的。书店二楼只有他们两个人。寒假最后几天。没人来。
"温晚。"
"嗯?"
"你志愿想好了吗?"
温晚的笔停了。
"没想好。"
"你想去哪。"
"不知道。"
"你想想。"
安静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二月的鸟。早归的。
"我想去北京。"她说。
声音很轻。
他没说话。
"北京。"他又说了一遍。像在确认。
"嗯。北京。"
"好远。"
就两个字。
好远。
不是"不行"。不是"别去"。是"好远"。
"你呢?"她问。
"我——"他停了。"本省。差不多定了。"
本省。
跟六月那次说的一样。
"北京到本省。"她说。"高铁四个小时。"
"嗯。"
安静。
"温晚。"
"嗯?"
"北京什么学校?"
"不知道。还没定。但大概是北京。"
"什么专业?"
"没想好。"
"你慢慢想。"
"你呢。什么专业?"
"工科。差不多。"
"什么工科?"
"电气。或者机械。"
"你选了?"
"差不多定了。本省理工科。离家近。好就业。"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成绩够本省理工科最好的那所?"她问。
"差不多。稳定发挥的话够了。"
"稳定发挥。"
"嗯。六百四十五左右。够。"
她六百四十二。差三分。如果保持。高考六百四十五以上。北京。末流985或者顶尖211。
"陈知逾。"
"嗯?"
"四个小时。"
"什么?"
"高铁。四个小时。不是飞。是坐高铁。四个小时能到。"
"嗯。"
"不算远。"
"对你不算。"
"对你呢?"
他低头翻卷子。
"对我来说——"他停了。"也还好。"
他说"也还好"的时候声音很轻。
跟"别怕"一样轻。
跟"我在这儿"一样轻。
跟"你记得就好"一样轻。
"陈知逾。"
"嗯?"
"你说'好远'。"
"嗯。"
"然后你说'也还好'。"
"嗯。"
"你每次都这样。说半句。停了。再说半句。"
"习惯了。"
"什么习惯了?"
"话说一半习惯了。"
安静了一会儿。
阳光照在桌面上。金色的。暖的。
"温晚。"
"嗯?"
"北京好。"
"什么?"
"北京好。你去北京好。"
"你真这么想?"
"嗯。"
"你不说别的?"
"说什么?"
"说'别去'。说'留下来'。说——"
她没说完。
"说什么?"他又问。
"没什么。"
"温晚。"
"嗯?"
"你去北京。我在这儿。高铁四个小时。也不是不能见。"
"你说过。你不说'别走'。你说'我还在'。"
"嗯。"
"你说'我在这儿'。"
"嗯。"
"你说'一起往前'。"
"嗯。"
"你现在说'北京好'。"
"嗯。北京好。"
他看着她。
阳光照在他脸上。刘海垂下来。遮了半只眼睛。二月的阳光。金色的。暖的。
"你去。"他说。"去北京。"
"然后呢?"
"然后——"
他停了。
"然后什么?"
"然后高铁四个小时。也不是不能见。"
他又说了。
"也不是不能见。"
不是"我会去看你"。不是"你回来找我"。是"也不是不能见"。
他不说确定的话。
他只说"也不是不能"。
"陈知逾。"
"嗯?"
"你不说'我会去找你'。"
"我说了也不是不能见。"
"那不一样。"
"一样。"
"不一样。"
他低头翻卷子。
安静了很久。
楼下有人推门。声音大。上楼的脚步声。两个小孩。被家长带着来买教辅。在二楼转了一圈。走了。
又安静了。
"温晚。"
"嗯?"
"我会去找你。"
他说了。
他说"我会去找你"。
不是"也不是不能见"。是"我会去找你"。
"说好了?"她说。
"说好了。"
四点二十分。她合上卷子。
"我走了。"
"嗯。明天见。"
"明天周五。最后一天。"
"嗯。最后一天。"
她站起来。把书收进书包里。
走到楼梯口。
"温晚。"
她回头。
他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后面。黑色外套。拉链拉到胸口。灰色卫衣。刘海遮着半只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金色的。
"北京。"他说。
"嗯。"
"冷。多穿。"
"好。"
"手套戴上。"
"戴了。新的。"
她举起手。蓝色毛线手套。厚的。
"说好了。"他说。
"说好了。"
回家之后她翻开草稿本。
新的一页。
2.12 北京。
我说了。我说我想去北京。
他说"好远"。
然后他说"北京好"。
然后他说"我会去找你"。
他不说"别去"。
他不说"留下来"。
他说"北京好"。
他说"我会去找你"。
他说了。
他每次都说半句。但这次说了整句。
不是"也不是不能见"。
是"我会去找你"。
他说了。
他说"说好了"。
我说"好"。
他绕路十分钟买手套。
他说"顺路"。
不顺路。他绕了。
他每次都绕。
绕进植物园看桂花。
绕去杂货铺买手套。
绕路买药。
绕路买冰棍。
他绕了所有的路。
都绕到我这里。
北京。
高铁四个小时。
他说"也不是不能见"。
然后他说"我会去找你"。
他改了。
从"也不是不能"改成了"我会"。
他每次都改。
因为我在听。
他不说。
但我听得见。
他心跳说了。
他耳朵说了。
他绕路说了。
他手套说了。
他说"我会去找你"。
我信。
北京。
四个小时。
不远。
他说"好远"。
然后他说"我会去"。
好远。
但会去。
这就够了。
她停了很久。
又写:
他说"北京好"。
他让我去。
他没有挽留。
他只有"我会去找你"。
他把所有的路都留给我。
北京的路。
远方的路。
他站在起点。
说"你去"。
说"我会去找你"。
他不说"别走"。
因为他知道我要走。
他知道我成绩在涨。知道我能去更远的地方。
他不拦。
他只说"我会去"。
他把自己留在后面。
让我往前。
但他说了"我会去"。
他说了。
所以北京不远。
四个小时。
他说"我会去"。
那我就去。
去北京。
然后等他来。
他说了。
说好了。
她把笔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