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不知逾》冬雨迟

57、往前 一月十号。

　　一月十号。期末考。

　　三天。考完那天温晚走出考场的时候鼻子是堵的。感冒还没好全。十二月那场烧退了。但鼻子一直不通。她用嘴呼吸。嘴唇干裂。

　　数学最后一道导数题她写了。三种分类讨论。全了。但计算错了一步。符号搞反了。扣了三分。

　　理综化学最后一道大题步骤写了。但最后一步产率算错了。单位换算漏了百分号。扣了两分。

　　英语阅读理解她做完了。但完形填空最后三个凭直觉选的。时间不够。

　　出成绩那天是一月十三号。周三。

　　温晚坐在教室里。手机震了。

　　"642。年级第二。"

　　发送。

　　二十一秒。

　　陈知逾：645。年级第一。

　　温晚看着屏幕。

　　六百四十五。

　　差三分。

　　从七分到六分到七分到——

　　三分。

　　回到三分了。

　　"我又掉回去了。"

　　陈知逾：你没掉。你往前了。是我往前了。

　　"你考了645。你上次期中641。你涨了四分。"

　　陈知逾：嗯。最近十二点睡。好好吃饭了。你让我改的。我改了。所以涨了。

　　"你真的十二点睡？"

　　陈知逾：真的。你看我黑眼圈。是不是淡了。

　　"淡了。"

　　"那就对了。十二点睡。够七个小时。够了。"

　　"你吃好了？"

　　陈知逾：吃好了。食堂阿姨认识我了。每次多给我打一勺肉。

　　"你跟食堂阿姨混熟了？"

　　"嗯。每天去得早。坐同一个位置。她就记住了。"

　　他连食堂阿姨都混熟了。

　　"那三分呢。"她发。

　　陈知逾：三分。你数学符号搞反了扣三分。化学产率单位漏了扣两分。完形最后三个扣了两分。总共七分。你没丢的就是实打实的。

　　"你连我扣了几分怎么扣的都知道。"

　　陈知逾：你上次考完跟我说了。数学符号。化学单位。完形时间不够。我都记着。

　　"你记这些干嘛。"

　　陈知逾：记着。下次你就不会错了。

　　"你比我自己的错题本还清楚。"

　　陈知逾：错题本你又不天天翻。我替你记着。

　　一月十四号。周四。

　　课间。第一节下课。

　　温晚走到教室门口。

　　他站在那里。

　　深蓝色校服。拉链拉到下巴。一月了。最冷的时候。他拉链拉到最高。头发短。干净。黑眼圈确实淡了。比十二月浅。

　　手里拎着一瓶温水。

　　"早。"他说。

　　"你黑眼圈淡了。"

　　"说了十二点睡。"

　　"信了。"

　　"信了就对了。"

　　"三分。"她说。

　　"什么？"

　　"差三分。又回到三分了。"

　　"你没回到三分。你涨了八分。年级第二。你往前了。"

　　"你涨了四分。你也往前了。你往前得比我快。"

　　"斜率差不多。你八分我四分。你还是比我快。只是这次题目简单。我捡了便宜。"

　　"哪门捡的？"

　　"数学。最后一道导数跟上周刷题刷到的一模一样。我写过。你没写过。"

　　"所以你捡了三分。"

　　"嗯。捡的。不算真本事。"

　　他低头拧瓶盖。

　　"下次题目不会这么巧。"他说。"你斜率大。下次你又超我。"

　　"你说的。"

　　"我说了。"

　　安静了一会儿。

　　走廊里冷。一月了。窗户关着。但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

　　"温晚。"

　　"嗯？"

　　"你手。"

　　"怎么了？"

　　"你手又凉了。感冒还没好？"

　　"好得差不多了。就是手凉。"

　　"戴手套。"

　　"没带。"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手。攥住她的手。

　　暖的。比十二月那次更暖。

　　"你手怎么这么热。"她说。

　　"穿多了。羽绒服里面套了毛衣。"

　　"你不热？"

　　"热。但暖和。"

　　他攥着她的手。手指收紧了一下。

　　"三分。"他说。"下次零分。"

　　"又来了。"

　　"我说了就会。上次两分变一分。这次三分变零分。"

　　"你每次都这么说。"

　　"每次都实现了。"

　　"万一这次不实现呢。"

　　"会实现。"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涨了八分。年级第二。你离我三分。下次你数学符号不错。化学单位不漏。完形时间分配好。你超我五分。"

　　他又算过了。

　　"陈知逾。"

　　"嗯？"

　　"你十二点睡。好好吃饭。黑眼圈淡了。你涨了四分。"

　　"嗯。"

　　"你不用再拿觉换了。"

　　"没拿。"

　　"你以前一点睡。瘦了一圈。袖口空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十二月。"

　　"十二月是很久以前了。"

　　"才一个月。"

　　"那也改了。你看我现在。"他举起手腕。校服袖口没那么空了。"食堂阿姨给我打肉。涨回来了。"

　　他笑了一下。

　　温晚看着他笑。

　　黑眼圈淡了。袖口没那么空了。手指攥着她的手。暖的。

　　"温晚。"

　　"嗯？"

　　"你往前跑。"

　　"嗯。"

　　"别回头看我。"

　　"我没回头。"

　　"你看了。十二月你看了。你看我黑眼圈。看我袖口。看我一点睡。"

　　"那叫关心。"

　　"叫回头。"

　　"回头也不妨碍往前。"

　　他没说话。

　　"陈知逾。"

　　"嗯？"

　　"我往前。你也往前。我们一起往前。"

　　他攥着她的手。紧了一下。

　　"好。"他说。

　　一月十七号。周日。

　　书店。二楼。角落那张小桌子。

　　温晚两点四十到。他已经在里面了。

　　深蓝色校服。拉链拉到最高。头发短。干净。黑眼圈淡了。脸上气色比十二月好。

　　桌上放着两瓶温水。一袋切片面包。没有冰棍了。一月了。

　　"面包换口味了。"她说。坐下来。

　　"肉松的。你上次说想吃肉松的。"

　　"我说过？"

　　"说过。十一月。你说'食堂的肉松面包好吃'。书店没有。我上周去超市买的。切好了。"

　　他连面包口味都换了。

　　"数学。"他翻开卷子。"上次符号搞反那道。我重新给你讲一遍。这次你注意正负号。"

　　他讲题。语速快。四十二分钟。他习惯了。

　　讲到最后一步。她懂了。

　　"行了。"他说。"下次不会错了。"

　　"嗯。"

　　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一月的阳光。弱的。冬天的太阳。不暖。

　　"温晚。"

　　"嗯？"

　　"三分。"

　　"你今天第二次说三分了。"

　　"记住。"

　　"记住了。"

　　他低头翻卷子。翻了两页。

　　"你年级第二了。"他说。语气平的。

　　"嗯。"

　　"高三以来最好的一次。"

　　"嗯。"

　　"我年级第一。也是最好的一次。"

　　"嗯。"

　　"我们都在往前。"

　　"嗯。"

　　他低头翻卷子。

　　"你没掉回去。"他说。"你说'又掉回去了'。你没有。你在往前。只是我也在往前。所以我们之间的距离没变。但我们都离起点更远了。"

　　他在用位移说话。

　　"你又在用物理。"

　　"好用。"

　　他笑了一下。

　　温晚低头写题。嘴角弯了一下。

　　四点二十分。她合上卷子。

　　"我走了。"

　　"嗯。明天见。"

　　"明天周一。"

　　"嗯。每天。"

　　她站起来。把书收进书包里。

　　走到楼梯口。

　　"温晚。"

　　她回头。

　　他坐在角落那张小桌子后面。深蓝色校服。拉链拉到最高。头发短。干净。黑眼圈淡了。脸上有了血色。

　　"三分。"他说。"下次零分。"

　　"好。下次零分。"

　　"说好了。"

　　"说好了。"

　　回家之后她翻开草稿本。

　　新的一页。

　　1.17 期末考。642。年级第二。他645。年级第一。差三分。
　　回到三分了。但这次不一样。
　　上次三分是十一月。他611我608。起点低。
　　这次三分是642和645。起点高了。
　　我们都在往前。
　　他十二点睡了。好好吃饭了。黑眼圈淡了。袖口没那么空了。
　　他涨了四分。我涨了八分。
　　我们都在往前。只是他也在往前。所以距离没变。
　　但离起点更远了。
　　他说"你没掉回去。你往前了。是我往前了"。
　　他说"我们都在往前"。
　　他说"你往前跑。别回头看我"。
　　我说"我往前你也往前。我们一起往前"。
　　他说"好"。
　　他攥着我的手。暖的。一月了。他手是热的。
　　他说"下次零分"。
　　他说"说好了"。
　　我说"好"。
　　他说"你记得就好"。
　　我记得。
　　全部记得。
　　他十二点睡。食堂阿姨多打肉。面包换肉松味。
　　他改了。
　　因为他知道我在看。
　　他不说。
　　但他改了。
　　因为我在看。
　　她停了很久。

　　又写：

　　三分。
　　不是退步。
　　是都在往前。
　　他在追。
　　我也在跑。
　　他追上了三分。
　　下次零分。
　　下次我超他。
　　他让我超。
　　他说"你往前跑"。
　　他说"别回头"。
　　但我回头了。
　　我看见他十二点睡了。
　　我看见他好好吃饭了。
　　我看见他黑眼圈淡了。
　　我看见他袖口没那么空了。
　　他改了。
　　因为我在看。
　　他不说"为了你"。
　　但他改了。
　　因为我在看。
　　这就够了。
　　三分。
　　零分。
　　然后超。
　　然后更远。
　　他说"一起往前"。
　　他说了"一起"。
　　第一次说"一起"。
　　不是"我在这儿"。
　　不是"我还在"。
　　是"一起往前"。
　　他说了。
　　所以我不怕。
　　他说了"一起"。
　　那就一起。
　　她把笔放下。

　　窗外的风冷了。一月了。最冷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