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不知逾》冬雨迟

55、一点 十一月十四

　　十一月十四号。期中考试。

　　三天。考完那天温晚走出考场的时候手指是僵的。十一月了。天冷了。她手凉。但这次不是因为天冷。是因为数学。

　　数学最后一道导数题换了个新题型。她卡了十二分钟。定义域讨论了。但第二步的分类讨论漏了一种情况。她知道。交卷的时候就知道。至少丢四分。

　　英语还行。语文作文写了"距离"。她写了时间的距离。从一年半到十一个月到六分。她不知道阅卷老师能不能看懂。

　　出成绩那天是十一月十七号。周日。

　　温晚坐在家里。手机刷成绩页面。

　　六百三十四分。年级第四名。

　　她看着屏幕。

　　六百三十四。

　　比上次月考涨了三分。年级排名从第九跳到第四。进步了。

　　手机震了。

　　陈知逾：641。年级第一。

　　温晚看着那行字。

　　六百四十一。

　　差七分。

　　他从六分后面追回来了。追到了七分前面。

　　"你怎么又考第一了。"

　　陈知逾：我不能一直让你超着。

　　"你故意的。"

　　陈知逾：没有。

　　"你就是故意的。"

　　陈知逾：真没有。数学最后一道我写了三种分类讨论。碰巧全对。你呢。你卡了？

　　"漏了一种。"

　　"我就知道。那种题型你们老师没讲过。我上周自己刷到的。想给你讲来着。忘了。"

　　"你忘了？"

　　陈知逾：嗯。周五晚上刷题刷到十二点。脑子糊了。忘了。

　　"你几点睡的。"

　　陈知逾：一点。

　　"一点？"

　　陈知逾：嗯。最近都一点。

　　"你之前不是说十二点？"

　　陈知逾：之前是之前。最近卷子多。

　　"你每天一点睡五点半起。四个半小时。"

　　陈知逾：够了。

　　"不够。"

　　陈知逾：你别管我。你年级第四。进步了。值得高兴。

　　"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陈知逾：没有。

　　"上周三第三节下课你趴在栏杆上。我以为你睡着了。"

　　陈知逾：……没睡。就是闭眼。

　　"闭眼和睡觉有什么区别。"

　　陈知逾：闭眼是休息。睡觉是睡着。不一样。

　　"你骗谁呢。"

　　他没回。安静了三十秒。

　　陈知逾：温晚。你年级第四。很好了。别操心我。

　　"我没操心。我心疼。"

　　安静了一分钟。

　　陈知逾：……别说这个。周六见。讲数学分类讨论。

　　"好。"

　　十一月二十一号。周四。

　　课间。第一节下课。

　　温晚走到教室门口。

　　他站在那里。

　　深蓝色校服。拉链拉到下巴。十一月了。天冷了。他拉链拉得高。头发短。干净。眼睛下面有青色。淡淡的。黑眼圈。

　　手里拎着一瓶水。温的。十一月了。不买冰的了。

　　"早。"他说。

　　"你黑眼圈又重了。"

　　"没有。"

　　"重了。比上周重。"

　　"灯光问题。"

　　"教室灯光能照出黑眼圈？"

　　"能。"

　　他低头拧瓶盖。手指瘦了。骨节分明。比开学的时候瘦。

　　"你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她问。

　　"吃了。"

　　"吃什么？"

　　"食堂。"

　　"食堂什么？"

　　"米饭。青菜。偶尔肉。"

　　"偶尔？"

　　"最近没胃口。"

　　"你瘦了。"

　　"没瘦。"

　　"你手腕。"她指了指他的袖口。校服袖子松了一圈。"你自己看看。袖口空了。"

　　他缩了一下手。

　　"最近刷题多。消耗大。"

　　"你一点睡。吃不下饭。瘦了一圈。还说我别操心你。"

　　他没说话。

　　走廊里风灌进来。冷的。十一月了。

　　"陈知逾。"

　　"嗯。"

　　"你不用故意考第一。"

　　"没故意。"

　　"你就是故意的。你怕我追太近。你怕我超你太多。你怕我——"

　　她停了。

　　"怕你什么？"他说。

　　"怕我跑太远。"

　　他看着她。

　　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他刘海动了一下。

　　"温晚。"

　　"嗯？"

　　"你跑多远都行。"

　　"那你还追回来。"

　　"你第一次超我的时候我高兴。真的。但你不能一直超。你超了之后会——"

　　他停了。

　　"会什么？"

　　"会分心。"

　　"什么分心？"

　　"你考太好会想更远的地方。会想更好的学校。会更远。"

　　"所以你考第一是为了——"

　　"为了让你看见我还在。"

　　他说出来了。

　　他说"为了让你看见我还在"。

　　"你怕我忘了你。"他说。语气平的。像在说"今天风大"一样。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上次说'十个月之后我去北京你去哪'。你问过一次就没再问了。你开始只看自己的排名。不看我的了。"

　　温晚的手指攥了一下书包带。

　　他说对了。

　　她确实开始只看自己的排名了。年级第四。年级第九。她只看自己。没再看他。

　　"我不是忘了你。"她说。

　　"我知道。"

　　"那你说我看太远。"

　　"你看太远的时候会不看脚下。我在你脚下。你得看见我。"

　　"你不是脚下。你是——"

　　她没说完。

　　上课铃响了。

　　"走了。"他说。

　　"陈知逾。"

　　"嗯？"

　　"你一点睡不行。"

　　"够了。"

　　"不够。五个半小时都不够。你四个半小时更不够。"

　　"温晚——"

　　"周六。我要看见你吃饭。"

　　"我吃——"

　　"我要看见你吃。不是你说吃了就算。我要看见。"

　　他看着她。

　　黑眼圈。青的。淡淡的。

　　"……好。"他说。

　　十一月二十三号。周六。

　　书店。二楼。角落那张小桌子。

　　温晚两点三十到。他已经在里面了。

　　深蓝色校服。拉链拉到下巴。头发短。干净。黑眼圈还在。但比周四淡了一点。

　　桌上放着两瓶温水。一袋切片面包。一根绿豆冰棍——十一月了他还买。

　　"冰棍别吃了。"她说。"天冷。"

　　"你吃就行。我不吃。"

　　"我也不吃。十一月了。"

　　她把冰棍推回去。

　　"先吃饭。"她说。

　　"我吃了。"

　　"吃的什么？"

　　"早上吃了包子。"

　　"早上七点吃的。现在两点半。六个小时了。再吃。"

　　"吃什么？"

　　"楼下有面馆。走。"

　　"面馆？"

　　"你请我吃面的。上次五一。你说'两碗面。一碗牛肉一碗青菜'。这次你请。"

　　"我请过？"

　　"请过。五一。植物园门口那家。"

　　"……你记这个干嘛。"

　　"记着。"

　　他站起来。拉链拉到下巴。跟她下楼。

　　面馆。植物园东门斜对面。小店。十一月了。没开空调。冷。

　　两碗面。牛肉的。他上次说吃青菜。这次她点了牛肉。

　　"吃。"她把筷子递过去。

　　"我不饿。"

　　"不饿也吃。"

　　他接过筷子。低头吃面。

　　温晚看着他吃。

　　第一口。第二口。第三口。

　　他吃了半碗。

　　"够了吗？"她问。

　　"够了。"

　　"再吃几口。"

　　"真够了。"

　　他放下筷子。碗里剩了小半碗。

　　"比上周好。"她说。

　　"什么比上周好？"

　　"上周你肯定只吃了两口。"

　　"……你怎么知道。"

　　"你手腕。袖口空了一圈。上周更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最近会好好吃。"他说。

　　"几点睡？"

　　"十二点半。"

　　"不是一点？"

　　"昨天十二点半。前天一点。大前天十二点四十。"

　　"平均一点。"

　　"差不多。"

　　"改到十二点。"

　　"十二点写不完。"

　　"那就少刷一套题。"

　　"不刷不行。你数学分类讨论——"

　　"周六你给我讲就行。平时别刷太晚。"

　　他看着她。

　　"你管我。"他说。

　　"管了。"

　　"行。"

　　他低头吃面。又吃了两口。

　　温晚低头吃面。汤是热的。十一月了。热汤暖。

　　"陈知逾。"

　　"嗯？"

　　"你说'为了让我看见你还在'。"

　　"嗯。"

　　"我看见了。"

　　"嗯。"

　　"一直都看见。"

　　他低头吃面。没说话。

　　但耳廓红了。

　　十一月的耳廓。红的。

　　跟十月一样。

　　四点。回到书店二楼。

　　他讲数学分类讨论。三种情况。她漏了第二种。他讲了四十分钟。她懂了。

　　"行了。"他说。"下次不会漏了。"

　　"嗯。"

　　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十一月的风。凉的。树叶子黄了。落了几片在窗台上。

　　"温晚。"

　　"嗯？"

　　"七分。"

　　"什么？"

　　"你说差七分。记住了。"

　　"记住了还问。"

　　"确认一下。怕你改口。"

　　"不改。"

　　"那就好。"

　　他低头翻卷子。

　　"你跑多远都行。"他说。"但别不看脚下。"

　　"脚下去看你。"

　　"嗯。"

　　"说好了。"

　　"说好了。"

　　回家之后她翻开草稿本。

　　新的一页。

　　11.23 期中考。634。年级第四。他641。年级第一。差七分。
　　他追回来了。不是故意的。是怕我跑太远。
　　他说"为了让你看见我还在"。
　　他说出来了。
　　他怕我忘了他。怕我看太远不看脚下。
　　他在我脚下。他说让我看见他。
　　他一点睡。四个半小时。瘦了一圈。袖口空了。
　　我说"我要看见你吃饭"。他说"好"。
　　他吃了半碗面。
　　我说"管你"。他说"行"。
　　他不说"别管我"。他说"行"。
　　他每次都这样。说了半句。停了。然后说"好"或者"行"。
　　他一点睡。黑眼圈。没胃口。瘦了。
　　但他还是每天骑车。每天上来。每天九点。
　　他把时间切碎了。自己也切碎了。
　　每一片都给我。连觉都不睡了。
　　我说"脚下去看你"。他说"嗯"。
　　他说"你跑多远都行"。
　　他让我跑。但他说"别不看脚下"。
　　他在脚下。
　　我低头就能看见。
　　我看见了。
　　一直都看见。
　　她停了很久。

　　又写：

　　七分。
　　从六分变成七分。
　　他追回来了。
　　不是因为比我聪明。
　　是因为他一点睡。
　　四个半小时。
　　他拿觉换的。
　　拿饭换的。
　　拿自己换的。
　　换七分。
　　换我回头看他。
　　他成功了。
　　我回头了。
　　我看见了。
　　他黑眼圈。他瘦了。他袖口空了。
　　他站在那里。
　　说"为了让你看见我还在"。
　　他不说"别走"。
　　他说"我还在"。
　　他不说"留下来"。
　　他说"你跑。但低头看我"。
　　他把所有的退路都留给自己。
　　所有的路都给我。
　　自己站在原地。
　　说"我在这儿"。
　　说"我还在"。
　　说"你跑"。
　　我跑。
　　但我低头。
　　我看见了。
　　一直都看见。
　　她把笔放下。

　　窗外的蟋蟀少了。十一月了。快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