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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汗 八月三号。 ...

  •   八月三号。周二。

      温晚推开书店二楼的玻璃门。冷气扑了一脸。一楼装了空调。二楼没装。老板说预算不够。只装了一楼。二楼靠楼梯口挂了一台旧电风扇。转起来吱嘎响。吹不到角落。

      她走到最里面。他已经在那里了。

      灰色短袖。袖子卷到肘弯。头发湿了一缕贴在额角。刘海比上次又长了。汗从鬓角滑下来。下巴上挂着一滴。

      "今天几度?"她坐下来。

      "三十八。"他把一瓶水推过来。瓶身凝着水珠。"你先喝。我刚买的。冰的。"

      她拧开瓶盖。凉的。喝了一口。

      "你骑车晒的?"

      "嗯。河堤路那段没有树。全程晒。"

      "你走滨河路绕过来不晒吗?"

      "滨河路封着呢。绕不了。"

      "那你怎么不走有树的那条?"

      "有树的那条多十分钟。"

      他算过了。晒二十分钟比多骑十分钟划算。

      温晚低头翻卷子。英语。完形填空。她换了策略。先通读再选。比上次快了三分钟。

      他坐在旁边。没讲题。没翻书。

      她余光看见他拿起那把折扇。塑料柄。书店门口卖的。五块钱一把。

      他扇了一下。风很小。朝她这边。

      又扇了一下。

      一下。一下。

      慢的。稳的。

      汗从他额头上滑下来。顺着鼻梁。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块。

      "别扇了。"她说。

      "你写你的。"

      "你汗都滴下来了。"

      "不碍事。"

      他又扇了一下。风还是朝她这边。

      温晚放下笔。

      "陈知逾。"

      "嗯?"

      "你扇了多久了?"

      "没多久。"

      "从几点开始扇的?"

      他没说话。

      "从三点开始?"

      "三点零二。"

      三点零二。到现在四点十分。一个多小时。他拿扇子扇了一个多小时。

      "你手不酸?"

      "不酸。"

      "你汗都滴到桌子上了。"

      "桌子又不嫌热。"

      他还在扇。一下。一下。

      温晚伸手按住扇子。

      "别扇了。"

      他停了。看着她。

      刘海湿的。贴在额头上。眼睛露出来了。不遮了。睫毛上挂着汗。

      "你热。"她说。

      "不热。"

      "你汗都滴下来了还说不热。"

      "我晒的。不是热的。"

      "晒的不也是热?"

      他没说话。

      温晚拿起扇子。反过来。朝他扇了一下。

      风很小。塑料扇子。扇不出什么风。

      但他的刘海动了。

      "你干嘛?"他说。

      "给你扇。"

      "不用。你写题。"

      "你也说'你写题'。我偏不写。"

      她又扇了一下。这次用力了。扇子歪了。差点脱手。

      他接住扇子。

      "笨。"他说。

      "你才笨。扇一个多小时。"

      "你手凉。我怕你热。"

      "我手不凉了。八月。三十八度。"

      "你手一直凉。冬天凉。夏天也凉。"

      他又说对了。她手确实凉。夏天也凉。体质问题。

      "那也不用人扇。"她说。"有电风扇。"

      "电风扇吹不到这里。"

      确实吹不到。角落。最里面。电风扇转一圈风才过来。微弱的。

      "那我给你扇。"她说。

      "你写题。"

      "写完再扇。"

      "先写题。"

      "你先让我给你扇。"

      两个人僵着。扇子在他手里。她伸手去拿。

      他没给。

      "温晚。"

      "嗯?"

      "你写完再说。"

      "写完你就不让我扇了。"

      "写完我给你买冰棍。"

      "不稀罕。"

      "那你要什么?"

      她没说话。

      "说啊。"

      "我要你别再扇了。"

      他看着她。

      刘海湿的。贴在额头上。眼睛露出来。黑。深的。

      "好。"他说。

      他把扇子放在桌上。

      安静了一会儿。

      温晚低头写题。英语完形。第三十七空。她选了B。不确定。

      "第三十七空。"他侧过头看她的卷子。"选C。in return。上下文是'她帮了他。他给她送了礼物作为——'。作为回报。in return。"

      "哦——对。"

      她改了。

      他没再扇。但肩膀还挨着她的肩膀。重量在。

      "陈知逾。"

      "嗯?"

      "你额头上的汗。"

      "怎么了?"

      "擦一下。"

      他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额头。

      "好了。"

      "没擦干净。"

      "擦干净了。"

      "左边。还有。"

      他蹭了一下左边。

      "行了。"他说。"写题。"

      温晚低头写题。嘴角弯了一下。

      四点二十五分。她合上卷子。

      "我走了。"

      "嗯。明天见。"

      "明天周三。"

      "嗯。每天。"

      她站起来。把书收进书包里。

      走到楼梯口。

      "温晚。"

      她回头。

      他坐在角落那张小桌子后面。灰色短袖。袖子卷着。刘海湿的。贴在额头上。汗还没干。

      "冰棍。"他说。"明天给你带。"

      "什么味的?"

      "绿豆的。你上次说想吃。"

      "我说过吗?"

      "说过。六月。图书馆那次。你说'夏天想吃绿豆冰棍'。"

      六月。图书馆。四十分钟那次。

      他说过。不记这些记什么。

      "好。"她说。"绿豆的。"

      "说好了。"

      "说好了。"

      回家之后她翻开草稿本。

      新的一页。

      8.3 三十八度。他扇了一个多小时。汗滴在桌子上。
      我说"别扇了"。他说"你写你的"。
      他怕我热。因为我说过手凉。夏天也凉。
      他记着。
      我说"给你扇"。他说"写完再扇"。
      他说"写完给你买冰棍"。
      我说"不稀罕"。他说"那你要什么"。
      我要他别再扇了。
      他答应了。
      他说"好"。
      他答应了。
      他每次都答应。
      扇子。冰棍。绿豆味。我说过一次他就记了。
      六月说的。现在八月。两个月。
      他记了两个月。
      他记了很多事。
      很多很小的事。
      手凉。冰棍。桂花。字歪。
      他不说。但他记着。
      他不说。但他扇了一个多小时。
      汗滴在桌子上。
      他说"不碍事"。
      桌子不嫌热。
      但你会热。
      我知道你会热。
      你不说。
      但汗说了。
      她停了很久。

      又写:

      八月了。
      暑假只剩一个月。
      开学就高三了。
      真正的最后一年。
      十个月。
      不是十一个月了。
      三百天。
      他在骑车。晒。扇扇子。出汗。
      他不说为什么。
      但他每天来。
      每天。
      一个多小时。
      他扇了一个多小时。
      汗滴在桌子上。
      他说"不碍事"。
      他不说。
      但什么都说了。
      她把笔放下。

      窗外的蝉叫得凶。八月的蝉。最后一轮了。过了八月就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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