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不知逾》冬雨迟

51、肩膀 七月十六号

　　七月十六号。周日。

　　温晚推开书店二楼的玻璃门。热浪从外面灌进来。七月了。三十七度。柏油路晒得发软。她从家里走过来。十分钟。后背出了薄汗。

　　二楼靠窗那张桌子坐了人。两个高中生。一男一女。面前摊着一摞高考真题。占满了整张桌面。

　　温晚站在楼梯口。

　　"换地方了。"他在角落那张小桌子后面抬起头。黑色薄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是灰色的短袖。头发又长了。刘海快遮住眉毛。

　　他拍了拍旁边那把椅子。

　　"这儿。"

　　温晚走过去。角落。最里面。窗户小。光线暗。桌子比靠窗那张小了一半。木头桌面坑坑洼洼的。有圆珠笔划过的痕迹。

　　"靠窗的被占了。"他说。"从上周开始。补习机构包场了。每天下午都有人来。"

　　"那以后都坐这儿？"

　　"嗯。角落安静。就是桌子小。"

　　她坐下来。把书包放在地上。翻开理综卷子。

　　他搬了一下桌子。往她这边挪了几厘米。

　　"挤。"他说。

　　确实挤。桌子小。两个人面对面坐都嫌窄。他把椅子拉过来。半个椅子。肩膀挨着她的肩膀。

　　"你再过来就掉下去了。"她说。

　　"掉不下去。"

　　他没动。肩膀贴着她的肩膀。

　　温晚低头写题。化学。有机推断。她按他说的改了顺序。大题放前面写。步骤一步一步来。写到第三问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这里。"他侧过头看她的卷子。肩膀压着她的肩膀。重量实实在在的。

　　他讲题的时候声音很低。二楼有人在翻书。他怕被听见。

　　"这个手性碳原子。你找对了吗？"

　　"找了。这里。"

　　"对。连了四个不同的基团。"

　　他伸手拿过她的笔。在卷子上画了一个星号。标记手性碳。

　　他的手臂从她面前伸过去。小臂贴着她的锁骨。热的。七月了。他穿短袖。皮肤烫的。

　　"好了。"他把笔还给她。

　　温晚接过笔。手指碰到他的指尖。

　　烫的。

　　"你体温好高。"她说。

　　"天热。骑车过来的。晒了一路。"

　　"你走滨河路还是绕路了？"

　　"绕了。滨河路修到八月。全封了。走河堤那条。多五分钟。"

　　"二十五分钟？"

　　"二十三。今天绿灯赶上了。"

　　他每次都赶绿灯。

　　安静了一会儿。

　　肩膀挨着肩膀。重量压着。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均匀的。不快。

　　但心跳能感觉到。

　　不是她的。是他的。

　　肩膀贴着肩膀。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短袖布料传过来。快的。

　　"你心跳好快。"她说。

　　他没说话。

　　"陈知逾。"

　　"嗯。"

　　"你心跳好快。"

　　"天热。"

　　"天热心跳也不会这么快。"

　　"晒的。"

　　"你骑车晒的？"

　　"嗯。"

　　他低头翻书。没看她。

　　温晚低头写题。笔尖落在纸上。

　　字没歪。

　　但她的耳朵烫了。

　　三点四十五分。她那道有机推断写完了。步骤全了。

　　"给我看。"他说。

　　她递过去。他看了。从头到尾。

　　"满分。"

　　"真的？"

　　"真的。这次你肯定拿满分。"

　　他笑了一下。刘海垂下来。遮了半只眼睛。

　　温晚看着他笑。肩膀还贴着他的肩膀。心跳还是快的。

　　"温晚。"

　　"嗯？"

　　"你今天写的字没歪。"

　　"什么？"

　　"第三行。没歪。"

　　他又看见了。他每次都看见。

　　"你盯着我的字看？"

　　"没盯着。余光。"

　　"余光能看见字歪没歪？"

　　"能。"

　　他低头翻书。嘴角弯了一下。

　　温晚低头写题。嘴角也弯了一下。

　　四点二十分。她合上卷子。

　　"我走了。"

　　"嗯。明天见。"

　　她站起来。把书收进书包里。

　　走到楼梯口。

　　"温晚。"

　　她回头。

　　他坐在角落那张小桌子后面。灰色短袖。刘海遮着眼睛。光线暗。看不清表情。

　　"明天。"他说。"带把扇子。"

　　"为什么？"

　　"角落没窗。热。"

　　"你呢？"

　　"我没事。骑车兜风就凉了。"

　　"你骑车二十多分钟。晒一路。"

　　"习惯了。"

　　温晚看着他。

　　光线暗。看不清他表情。但能看见他耳廓。红的。

　　不是晒的。

　　"明天带两把。"她说。"一把给你。"

　　他没说话。

　　"说好了。"

　　"……好。"

　　回家之后她翻开草稿本。

　　新的一页。

　　7.16 换了桌子。角落那张。小的。肩膀挨着肩膀。
　　他搬了桌子往我这边挪。说"挤"。
　　他讲题的时候手臂从我面前伸过来。小臂贴着我锁骨。
　　热的。他体温高。
　　我说"你心跳好快"。他说"天热"。
　　不是天热。
　　我知道不是天热。
　　他耳廓红了。光线暗但我看见了。
　　他说"明天带把扇子"。我说"带两把。一把给你"。
　　他说"好"。
　　他说"习惯了"。骑车二十多分钟。晒一路。习惯了。
　　他习惯了很多事。
　　习惯了我字歪。习惯了我手凉。习惯了我不会的题。
　　习惯了我。
　　他不说。但他习惯了。
　　她停了很久。

　　又写：

　　肩膀挨着肩膀。
　　不是半个椅子。是肩膀。
　　桌子小。挤。
　　他说"挤"的时候没往后挪。
　　他往前挪了。
　　他的心跳隔着布料传过来。
　　快的。
　　他说天热。
　　但天热不会心跳成那样。
　　我知道。
　　他不知道我知道。
　　或者他知道我知道。
　　但他还是说"天热"。
　　因为他不说。
　　他只做。
　　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锁骨。心跳隔着布料传过来。
　　他做了。但不说。
　　那我就不问。
　　我问了他也不说。
　　但他心跳说了。
　　她把笔放下。

　　窗外的蝉叫得凶了。七月的蝉。声音粗。密。像锯子锯木头。

　　明天带两把扇子。

　　她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