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不知逾》冬雨迟

37、桂花了 九月三十号

　　九月三十号。周五晚上。

　　温晚坐在书桌前写作业。数学。导数。第二道大题她卡了十分钟。复合函数求导。链式法则套了两层。她算到第三步发现符号反了。划掉。重来。

　　手机震了。

　　陈知逾：七天不上课你打算干嘛。

　　她看着屏幕。

　　国庆假期。七天。十月一号到七号。

　　"写作业。预习。可能去图书馆。"

　　陈知逾：别光写。出去走走。

　　"去哪。"

　　陈知逾：植物园。上次你拍了迎春。这次应该有桂花了。

　　温晚的手指停了。

　　植物园。

　　上次。春游。四月十号。她拍了迎春花。发了朋友圈。他评论"又是桂花"。

　　他记得。

　　那次她纠正他"是迎春不是桂花"。他说"都一样黄的"。

　　现在他说"这次应该有桂花了"。

　　他记得迎春花那次。记得她纠正他。记得那个植物园。

　　"你记得？"

　　陈知逾：记得。你说六片花瓣那个。

　　温晚：……你连几片花瓣都记得？

　　陈知逾：你发的朋友圈。配图放大能看见。

　　温晚：你放大看了？

　　陈知逾：顺手。

　　温知逾：顺手放大？

　　陈知逾：……你到底去不去。

　　温晚：去。

　　陈知逾：几号？

　　温晚：三号？一号人多。二号也多。三号应该好一点。

　　陈知逾：行。三号早上八点。植物园东门。

　　温晚：好。

　　陈知逾：带伞。国庆可能下雨。

　　温晚：好。

　　陈知逾：晚。

　　温晚：晚安。

　　她放下笔。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他放大看了她的朋友圈。迎春花那张。放大看了花瓣。数了。六片。

　　他说"顺手"。但顺手不会去放大一张花的照片数花瓣。

　　温晚拿起笔。在数学练习册最后一页写：

　　9.30 他说植物园。说这次有桂花了。
　　他记得迎春花那次。记得六片花瓣。
　　他说顺手放大。
　　顺手。
　　她停了一下。

　　又写：

　　三号。八点。东门。
　　不是周六。不是周日。
　　是假期。
　　是专门。

　　十月三号。周二。

　　温晚出门的时候七点二十。穿了一件米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短袖。牛仔裤。球鞋。她照了一下镜子。头发扎了马尾。碎发还是落在耳朵旁边。

　　她带了一把伞。折叠的。黑色的。

　　公交。转车。到植物园东门七点五十。

　　他已经在那里了。

　　黑色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头发剪了。比上次短。刘海不遮眼睛了。耳朵露出来。左耳耳垂上的痣。

　　他看见她。

　　"早。"

　　"早。你来得挺早。"

　　"七点半就到了。"

　　"等了半小时？"

　　"没有。在旁边吃了碗馄饨。"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不是豆浆。是两瓶水。矿泉水。

　　"没豆浆？"

　　"放假了。那家店关门了。"

　　"哦。"

　　"走吧。"

　　两个人走进植物园。国庆的植物园。人比春游的时候多。但不算挤。东门进去是一条石板路。两边种着树。九月的树。叶子比四月深了。墨绿色。

　　"往哪走？"她问。

　　"后面。坡地那边。上次你拍迎春的地方。"

　　他记得路。

　　温晚跟着他走。石板路拐了个弯。上坡。坡地还是那片坡地。但花不一样了。

　　四月是迎春。贴着地面长的。六片花瓣。嫩黄色。

　　现在是桂花。

　　一小簇一小簇的。长在树上。不是地上。比迎春高。她要仰头看。

　　金桂。淡黄色的。比迎春深一点。花瓣四片。不是六片。

　　温晚站在树下。仰着头。

　　香味。淡淡的。甜的。不是桂花糕那种浓的甜味。是风一吹才闻到的。不吹就散了。

　　"桂花了。"他说。

　　"嗯。"

　　"跟上次不一样。"

　　"上次是迎春。六片花瓣。这个是桂花。四片。"

　　"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她上次纠正过他。

　　"你带手机了吗？"他问。

　　"带了。"

　　"拍一张。"

　　温晚举起手机。对着桂花树。拍了一张。四片花瓣。淡黄色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

　　"发我一张。"他说。

　　她挑了一张。发送。

　　陈知逾：四片。

　　温晚：嗯。桂花是四片。

　　陈知逾：比迎春少两片。

　　温晚：品种不一样。

　　陈知逾：好看。

　　温晚看着那个"好看"。

　　他是在说花。

　　还是在说——

　　她没问。

　　两个人沿着坡地走。桂花树不止一棵。好几棵。香味越来越浓。

　　"你捡一片吗？"他问。

　　"什么？"

　　"桂花瓣。你上次不是捡过。"

　　"你怎么知道我捡过？"

　　"你说过。上次聊天。你说'桂花我捡过'。"

　　他说的是那次换电池的时候。她说"桂花我捡过"。压在数学书里。

　　他记住了。

　　"捡。"她说。

　　她蹲下来。树根旁边的石板缝隙里落了几粒桂花瓣。小小的。淡黄色的。她捡了一粒。放在指尖上。

　　四片花瓣。比上次那粒小。上次是金桂还是银桂她分不清。但那粒压了一年。颜色变深了。这粒是新鲜的。嫩的。

　　"给我看看。"他蹲下来。

　　她摊开手掌。一粒桂花瓣。小小的。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

　　"小。"

　　"嗯。"

　　"你那粒捡了一年的还在？"

　　"……在。"

　　"夹书里？"

　　"嗯。"

　　"哪本书？"

　　"数学书。"

　　"哪页？"

　　"必修一。最后一页。"

　　他没说话。看着她手心里那粒桂花。

　　"你记性真好。"她说。

　　"不记这个记什么。"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再拍一张。近一点的。"

　　温晚举起手机。对着桂花树。放大。拍了一张近景。花瓣的纹路都能看见。

　　发送。

　　陈知逾：这张好。当头像吧。

　　温晚：不用。我刚换的桂花那张还没用多久。

　　陈知逾：那张是远景。这张近。好看。

　　温晚：留着吧。

　　她没换。

　　十一点。两个人走到植物园门口。

　　"饿了吗？"他问。

　　"有点。"

　　"那边有个面馆。去不去？"

　　"走。"

　　面馆在植物园东门斜对面。小店。四五张桌子。老板在门口煮面。热气腾腾的。

　　两个人坐下来。他要了一碗牛肉面。她要了一碗青菜面。

　　面端上来。热气扑在脸上。

　　"你吃辣吗？"他问。

　　"不太吃。"

　　"这家的辣椒不辣。香。"

　　他舀了一勺辣椒油放在自己碗里。

　　温晚吃了一口面。热的。汤是清的。

　　"温晚。"

　　"嗯？"

　　"下次桂花再开的时候——"

　　他停了。

　　"什么时候？"

　　"明年。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下次放假。再来看。"

　　"好。"

　　她说这个字的时候很轻。

　　明年。

　　下次。

　　他又在铺路。一块一块的。

　　下午两点。温晚坐公交回家。

　　手机震了。

　　陈知逾：今天拍的照片好看。发我一份。

　　温晚：好。回头发你。

　　陈知逾：那粒桂花你带回去夹书里？

　　温晚：嗯。跟去年那粒放一起。

　　陈知逾：两粒。

　　温晚：嗯。

　　陈知逾：凑一对。

　　温晚看着"凑一对"三个字。

　　他是在说桂花。

　　还是在说——

　　她没问。

　　回家之后她翻开草稿本。

　　新的一页。

　　10.3 植物园。桂花了。四片花瓣。我捡了一粒。
　　他记得迎春花。记得六片花瓣。记得我说过捡过桂花。
　　他放大看过我的朋友圈。
　　他说"凑一对"。
　　两粒桂花。一粒去年的。一粒今天的。
　　他说凑一对。
　　她停了很久。

　　又写：

　　他记得所有事。
　　他记得迎春。记得花瓣。记得我说过捡过桂花。
　　他记得那支笔。记得笔帽松了。
　　他记得我出汗。记得我攒东西。
　　他记得一切。
　　但他不说。
　　他只说"凑一对"。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但我知道他在说。
　　她把笔放下。

　　打开数学书。必修一。最后一页。

　　那粒去年的桂花瓣。颜色深了。压得平整。

　　她把今天捡的那粒放在旁边。

　　两粒。

　　并排。

　　去年的。今天的。

　　她把书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