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不知逾》冬雨迟

35、桂花糕 八月二十号

　　八月二十号。周六。

　　温晚出门的时候七点二十。天热得发白。八月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光线已经刺眼了。她骑到图书馆七点四十。没出汗。今天起得早，骑得慢。

　　走廊里没有人。

　　她靠在窗边等。手指没在玻璃上画圈。这次没画。她只是站着。看着楼梯口。

　　脚步声。

　　他上来了。

　　温晚第一眼看见的是他的脸。

　　黑了。

　　不是那种晒伤的黑。是均匀的一层。像被太阳重新描了一遍轮廓。眉骨下面的皮肤对比更明显了。眼睛显得更亮。

　　"你黑了。"她说。

　　"上海太阳毒。"他拎着塑料袋。两杯豆浆。还有别的东西。鼓鼓囊囊的。"早。"

　　"早。"

　　他走近了。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柠檬洗衣液。跟以前一样。但混了一点别的。晒过很多天太阳之后的味道。热的。干燥的。

　　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搬桌子。坐下来。

　　今天他坐得跟上次一样近。半个椅子。她能看见他胳膊上晒出来的分界线。短袖袖口上面白。下面黑。泾渭分明。

　　"你晒出印子了。"她说。

　　"什么？"

　　"袖口那里。黑白分界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翻了个面。

　　"哦。这个。洗几次澡就没了。"

　　"你去了几天？"

　　"七天。前三天在海边。后四天走亲戚。"

　　"海边？上海有海边？"

　　"不是上海市区。我舅在奉贤。开车半小时就到。"

　　他从书包里掏出东西。练习册。笔。手机。还有一样——

　　一盒东西。长方形的。红色的包装。上面印着金字。

　　他把那盒东西放在她桌面上。

　　"给你带的。"

　　温晚看着那盒东西。

　　上海·桂花糕

　　三个字。金字。红色底。盒子不大。手掌大小。

　　"桂花糕？"

　　"嗯。城隍庙买的。我姨带我去的。说这个牌子老字号。"

　　"你专门给我带的？"

　　"不然呢。我自己吃？我不吃甜的。"

　　温晚拿起盒子。打开。里面是六块桂花糕。方形的。淡黄色。撒了一层干桂花。小小的。黄的。

　　桂花。

　　她想起去年九月。课本扉页上那粒桂花瓣。她压平了。现在还夹在数学书里。

　　他不知道。

　　但他带了桂花糕。

　　"谢谢。"她说。声音很小。

　　"不客气。就几块钱的东西。"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温晚低头看着盒子里六块桂花糕。淡黄色。上面撒着干桂花。

　　"没什么。"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的。甜的。桂花味很浓。不是那种香精的味道。是真的桂花。淡淡的苦。然后回甘。

　　"好吃吗？"

　　"嗯。"

　　"那就行。我姨说这家好吃。排了半小时队。"

　　"半小时？"

　　"嗯。小店。现做的。卖完就没了。"

　　他排了半小时队。

　　在上海。奉贤还是哪里。走亲戚的时候。他排了半小时队买了一盒桂花糕。带回来的。

　　给她。

　　温晚又咬了一口。慢慢嚼。甜味在嘴里散开。桂花的味道。

　　"你吃到了吗？"她问。

　　"什么？"

　　"桂花糕。你没吃？"

　　"我不吃甜的。说了。"

　　"那你排半小时队——"

　　"顺手买的。"

　　"顺手排半小时？"

　　"……我姨排的。我站旁边等。"

　　"哦。"

　　她没拆穿他。

　　他姨排的。他站旁边等。然后带回来了。给她。

　　不是顺手。

　　是专门。

　　九点十分。她那道条件概率的题自己看懂了。上周没做出来的那道。她换了种思路。用全概率公式先算分母。再算分子。出来了。

　　"我做出来了。"她说。

　　"哪道？"

　　"上周那道。条件概率。自己想出来的。"

　　"可以啊。"

　　"你不在我也能做出来。"

　　"我知道。又不是没你就不行了。"

　　"那你——"

　　"但我不在你多花了二十分钟。"

　　温晚没说话了。

　　他说得对。上周那道题她想了二十分钟没想出来。今天换了思路。十分钟就做完了。但上周如果他在——

　　上周如果他在。他指尖点在纸上。说"你看这条线"。三分钟就懂了。

　　他不在。她花了二十分钟。

　　"下周别去上海了。"她说。

　　"什么？"

　　"别去上海了。题做不出来没人讲。"

　　"就这一周。一年去一次。"

　　"那明年别去了。"

　　"为什么？"

　　"明年——"

　　她停了。

　　明年。

　　明年他们在哪。高二了。分班了。课表变了。周六还有没有空。图书馆还来不来。

　　明年他去不去上海。她管不着。

　　"没什么。"她说。"随口说的。"

　　他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十点四十分。她合上练习册。

　　"我走了。"

　　"嗯。下周见。"

　　她站起来。把桂花糕的盒子盖上。放进书包里。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叫她。

　　"温晚。"

　　她回头。

　　他坐在位置上。阳光照在他晒黑的脸上了。比上次亮。眼睛里的光比上次多。

　　"下次我不在的时候。"他说。"你拍张题的照片发给我。我给你讲。微信能发图。"

　　"你不在我还发？"

　　"发啊。又不是只能当面讲。"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当面讲快。"

　　"微信讲也快。我打字快。"

　　"你打字慢。上次讲那道题打了八条消息。"

　　"那是题复杂——"

　　"你打字就是慢。"

　　他笑了一下。

　　"行。我打字慢。但你发过来我总能回吧。"

　　温晚看着他。

　　"总能回。"

　　他说的是总能回。不是"尽量"。不是"看到就回"。是"总能回"。

　　"好。"她说。

　　她走了。

　　回家之后她翻开草稿本。

　　新的一页。

　　8.20 他回来了。晒黑了。胳膊上有分界线。
　　他带了桂花糕。上海的。城隍庙买的。他姨排的队。
　　他排了半小时。
　　他说"总能回"。
　　桂花糕是淡黄色的。上面有桂花。我咬了一口。甜的。
　　跟去年九月那粒桂花不一样。那粒是捡的。这块是他给的。
　　她停了一下。

　　又写：

　　他不知道我留过桂花。
　　但他带了桂花糕。
　　他不知道那粒桂花瓣还夹在我的数学书里。
　　但他排了半小时队。
　　有些事不用知道。
　　做了就是做了。
　　她把笔放下。

　　打开桂花糕的盒子。拿出第二块。咬了一口。

　　甜的。桂花味。真的桂花。

　　窗外八月的阳光白花花的。蝉还在叫。但没上个月凶了。像是叫累了。也像是夏天快到头了。

　　她把盒子盖好。放进抽屉里。

　　六块。她今天吃了一块。还剩五块。

　　她想留着。

　　但她知道她会吃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