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不知逾》冬雨迟

33、叠的 七月十六号

　　七月十六号。周六。

　　温晚出门的时候七点十五。天没下雨。晴了。但闷。梅雨季刚过。空气里的水汽还没散干净。太阳一晒就蒸上来。

　　她背着书包。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那件黑色的T恤。洗过了。她自己洗的。手洗。用了洗衣液。又过了一遍清水。晾在阳台上晒了两天。太阳味道还在。

　　她叠得整整齐齐。不是上次那种小心翼翼的叠法。是真的叠好了。领口对齐。袖子折进去。下摆平整。

　　骑车到图书馆七点四十。走廊里热。窗户开着。风不大。

　　脚步声。

　　他上来了。头发又长了一点。刘海快到眉毛了。黑色的短袖。换了件新的。跟上周那件一样的款式。一样的黑色。

　　他看见她手里的塑料袋。

　　"还衣服？"

　　"嗯。洗过了。"

　　她把塑料袋递给他。

　　他接过去。没打开看。直接塞进书包里。

　　"这么整齐。"他说。"叠得跟新买的一样。"

　　"本来就是新的。"

　　"我说叠法。"

　　"我叠衣服都这样。"

　　"不像。"

　　"哪里不像？"

　　"你上次叠的。皱巴巴的。"

　　"哪有。"

　　"有。领口都歪了。"

　　温晚没说话。她确实上次叠得不好。这次特意重新叠了三遍。第一遍袖子不对称。拆了。第二遍下摆没对齐。拆了。第三遍才叠成这样。

　　他不知道。

　　"进来吧。"他说。

　　两个人走进去。搬桌子。坐下来。

　　今天他坐得跟上周一样近。半个椅子。她穿着自己的白色短袖。不是他的了。但还有那股晒过太阳的味道。在记忆里。

　　她翻开练习册。概率。第二章。条件概率。她看了两遍公式没看懂。

　　安静了一会儿。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来。

　　"你头发又湿了。"

　　"没下雨啊。"

　　"不是雨。你骑车出汗了。"

　　温晚愣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一下额头。确实。一层薄汗。骑车骑快了。今天没风。太阳又晒。

　　"哦。"

　　她接过纸巾擦了一下额头。

　　"你每次都这样。"他说。"出汗了都不知道。"

　　"知道。就是没感觉。"

　　"没感觉？你额头都反光了。"

　　"有那么明显吗？"

　　"像打了蜡。"

　　"……"

　　他笑了一下。低头翻书。

　　温晚擦完额头。纸巾攥在手里。没扔。

　　她看着他低头翻书的样子。刘海垂下来一点。睫毛很长。鼻梁的线条很直。

　　她把纸巾放进书包侧袋里。

　　九点二十分。她那道条件概率终于看懂了。P(A|B)等于P(AB)除以P(B)。她写了三遍公式。默了一遍。记住了。

　　"温晚。"

　　"嗯？"

　　"你那个纸巾——别攒着。"

　　"什么？"

　　"你放进侧袋里了。我看见了。"

　　温晚的耳朵热了。

　　"没有。随手放的。"

　　"随手放的还专门塞到最里面？"

　　"……"

　　"你跟攒那支笔一样。"

　　他说完这句话低头继续看书。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温晚的手指攥紧了笔。

　　跟攒那支笔一样。

　　那支白色水彩笔。她留了一年。笔帽上缠了一圈透明胶带。她攒着。

　　纸巾。她也攒着。

　　他看见了。

　　"我没有。"她说。声音很小。

　　"有。你就是这样。"

　　"哪样？"

　　"什么都留着。什么都记着。"

　　他抬头看她。眼睛里有窗外的光。

　　"那支笔。那个头像。那个——"

　　他停了。

　　"什么？"

　　"没什么。"

　　他又没说完。

　　温晚低头写题。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点。没落下去。

　　他看见了。他看见她攒纸巾。看见她攒笔。看见她换头像。看见她记着所有事。

　　但他不说完。

　　十点三十分。她合上练习册。

　　"我走了。"

　　"嗯。下周见。"

　　她站起来。把书收进书包里。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叫她。

　　"温晚。"

　　她回头。

　　他坐在位置上。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刘海垂下来。手里拿着那包纸巾。

　　"下周别骑太快。出汗了不好看。"

　　"我又不是骑给你看的。"

　　"谁要看。"

　　"那你管那么多。"

　　"习惯。"

　　他说"习惯"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豆浆是热的"一样。

　　温晚转过头。下楼。

　　回家之后她翻开草稿本。

　　新的一页。

　　7.16 还了他的T恤。洗了。叠了三遍。
　　他看见了。说叠得跟新买的一样。
　　他给了我纸巾。我攒了。他看见了。
　　他说"你跟攒那支笔一样"。
　　他说我什么都留着。什么都记着。
　　他说习惯了。
　　她停了一下。

　　又写：

　　他习惯了管我。
　　习惯了我出汗不知道擦。
　　习惯了我攒东西。
　　习惯了我。
　　我不知道这个习惯会持续多久。
　　但我希望它别停。
　　她把笔放下。

　　窗外的天晴了。梅雨季过了。阳光白花花的。晒在被子上。晒在阳台上。

　　晒过太阳的味道。

　　她闻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