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不知逾》冬雨迟

32、湿的 七月九号。

　　七月九号。周六。

　　温晚醒的时候听见窗外有声音。

　　不是蝉。

　　是雨。

　　很大。砸在空调外机上。噼里啪啦的。她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五十五。

　　下雨了。

　　她起来走到窗边。雨下得很猛。路面上已经积了水。骑车的肯定不行了。她想了一下。公交。七路车。到老城区图书馆要转一趟。四十分钟。

　　她换了衣服。白色的短袖。牛仔裤。把练习册和书塞进书包里。拿了把伞。小的。折叠伞。她妈的。

　　出门七点十分。雨没小。伞撑开。风把雨从侧面刮过来。她半边身子湿了。裤腿贴着小腿。鞋也湿了。

　　七路车来了。挤。她站在车厢中间。书包抱在胸前。雨水从伞尖滴下来。落在脚边。

　　转车。等了十分钟。雨更大了。

　　到图书馆门口七点五十。她收了伞。伞面全是水。滴了一路。

　　上楼。三楼走廊。

　　他已经在那里了。

　　靠在窗边。手里拎着塑料袋。两杯豆浆。他穿着黑色的短袖。头发比上周又长了一点。刘海刚盖住眉毛。

　　他看见她。

　　"你傻吗出门不看天气。"

　　温晚站在走廊里。半边身子是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上。水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领口上。白色的短袖洇了一片。透出里面肩带的轮廓。

　　"看了。"她说。"出门的时候还没这么大。"

　　"那路上呢？路上没变大？"

　　"变大了。"

　　"那你不会等小了再走？"

　　"约了七点四十。"

　　他说不出话了。

　　雨砸在窗户上。走廊里闷。她的头发滴着水。落在水泥地上。一滴一滴的。

　　"进来吧。"他说。声音低了一点。

　　两个人走进去。搬桌子。她今天搬不动。手滑。桌子腿蹭在地上响了一声。

　　他过来帮她抬。

　　"你手都是凉的。"他碰到她的手指。缩了一下。"你骑车来的？"

　　"坐公交。"

　　"公交？这么大雨你坐公交？"

　　"骑车更不行。"

　　他没说话。把桌子搬好。坐下来。

　　温晚翻开练习册。手是凉的。笔握不稳。她写了两个字。笔画歪了。

　　"温晚。"

　　"嗯？"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件T恤。黑色的。叠得整齐。

　　"换上。"他说。把衣服放在她桌面上。"别感冒了。"

　　温晚看着那件T恤。

　　黑色的。他的。她认得。上周他穿的那件。一样的。

　　"你让我穿你的衣服？"

　　"你那件白的全透了。穿着会感冒。"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短袖。确实。白色的布料贴在身上。水渍洇开了一大片。肩膀那里最深。

　　"我去厕所换。"

　　"去吧。"

　　她拿起那件T恤。黑色的。布料很软。有一股味道。不是柠檬洗衣液。是晒过太阳的味道。干爽的。暖的。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厕所。关上门。把湿的白色短袖脱下来。水顺着胳膊流。她拧了一下头发。换了那件黑色的T恤。

　　大了。领口滑到锁骨下面。袖子长出一截。下摆盖过大腿一半。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黑色的T恤。大了两个号。头发还是湿的。贴在脖子上。

　　她走回去。坐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

　　"还行。能穿。"

　　"大了。"

　　"我衣服都大。你太瘦了。"

　　"不瘦。"

　　"瘦。手腕跟筷子似的。"

　　他低头翻书。没再看她。

　　温晚低头写题。黑色的T恤袖子垂到手背。她把袖子卷了两圈。露出手腕。笔握在手里。暖了一点。

　　安静了一会儿。

　　雨还在下。砸在窗户上。走廊里的光线暗了。像傍晚。但才八点半。

　　"你带伞了吗？"她问。

　　"带了。"

　　"多大的？"

　　"够两个人。"

　　"哦。"

　　"等雨小了再走。别又淋回去。"

　　"嗯。"

　　她继续写题。他的T恤穿在身上。暖的。布料软。有一股晒过太阳的味道。

　　她闻到了。

　　十点十五分。雨小了一点。从暴雨变成中雨。

　　她合上练习册。

　　"我走了。"

　　"等一下。我送你。"

　　"不用。公交——"

　　"公交太慢了。我骑车带你。"

　　"你骑车？"

　　"嗯。后座。你坐过。"

　　她想起来了。雪天那次。他骑车带她。她坐在后座上。手不知道往哪放。

　　"今天不用。雨小了。我自己——"

　　"别废话了。走吧。"

　　他站起来。把书包背上。拿起伞。

　　两个人下楼。雨还在下。中雨。伞撑开。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面。

　　他骑车。她坐在后座上。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伞不大。她缩在他背后。黑色的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

　　"你抓稳了。"他说。

　　"嗯。"

　　她的手放在他腰两侧。隔着衣服。没抓。只是搭着。

　　"抓紧点。滑。"

　　她收紧了手指。指尖碰到他腰侧的布料。薄的。夏天的衣服。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

　　雨打在伞上。打在路面上。打在她的膝盖上。

　　她缩在他背后。黑色的T恤穿在身上。他的衣服。他的温度。他的味道。

　　车停了。

　　"到了。"

　　她从后座下来。站在她家楼下。头发还是湿的。但身上是干的。黑色的T恤。

　　"衣服——"

　　"先穿着。下次还我。"

　　"会洗的。"

　　"不用洗。又不是新的。"

　　"那怎么行。"

　　"随你。"

　　他骑车走了。伞撑在头顶。背影在雨里越来越小。

　　温晚站在楼下。看着他走远。

　　黑色的T恤穿在身上。大了。暖的。

　　她上楼。进门。

　　她妈看了她一眼。

　　"这衣服谁的？"

　　"同学的。"

　　"男同学？"

　　"……嗯。"

　　"换下来洗洗。别穿着到处跑。"

　　温晚回房间。把门关上。

　　她把黑色的T恤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头。

　　不是叠得很整齐。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叠法。像在叠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她翻开草稿本。

　　7.9 暴雨。我全身湿了。他带了伞。
　　他给了我一件T恤。黑色的。他的。
　　我穿着坐了他的后座。手放在他腰两侧。
　　他说"先穿着。下次还我"。
　　下次。
　　又是下次。
　　她停了一下。

　　又写：

　　他的衣服有晒过太阳的味道。
　　暖的。
　　我坐在他后面。雨打在伞上。
　　他的背很宽。
　　我抓着他的衣服。
　　不是笔。不是纸。是他的腰。
　　她把笔放下。

　　窗外的雨还在下。

　　她拿起那件黑色的T恤。闻了一下。

　　晒过太阳的味道。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