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不知逾》冬雨迟

31、七月二号 七月二号。

　　七月二号。周六。

　　温晚六点五十就醒了。闹钟设在七点。她提前十分钟睁了眼。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风扇在头顶转。慢。热。风是温的。

　　她起来洗了脸。换了衣服。浅灰色的短袖。头发扎起来。又散开。又扎起来。最后扎了一个低马尾。碎发落在耳朵旁边。她没别。

　　出门七点十分。比平时早了十分钟。骑车到图书馆七点三十五。

　　走廊里没有人。

　　她靠在窗边等。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跟第一次一样。但这次不是冬天了。是夏天。玻璃是热的。太阳晒了一早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三十八。

　　他还没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数时间。以前也等。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没有补习班。没有周老师。没有别的学生。只有他们两个。她不确定他会不会来。他说了"七月二号还是这个时间"。但他会不会忘。会不会睡过头。会不会——

　　脚步声。

　　不是从楼梯口。是从走廊另一头。

　　他上来了。

　　头发剪了。比上次短了很多。刘海不遮眼睛了。露出眉毛。耳朵也露出来了。左耳耳垂上的痣。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运动裤。球鞋。手里拎着塑料袋。两杯豆浆。

　　"早。"他说。声音比冬天的时候轻快一点。夏天的声音。亮的。

　　"你剪头发了。"

　　"上周剪的。太热了。"

　　"好看。"

　　她说完就后悔了。

　　"什么？"他没听清。或者听清了装没听清。

　　"没什么。豆浆。"

　　她接过塑料袋。一杯热的。一杯凉的。今天两杯都是热的。可能换了家店。

　　门开了。阿姨来开门。暑假的图书馆。人少。三楼走廊只有他们两个。

　　搬桌子。坐下来。

　　今天他把桌子搬得比上次近了一点。不是小半个椅子了。是半个。她能看见他胳膊上的汗毛。被阳光照出一层金色的细绒。

　　温晚翻开数学练习册。高二预习的内容。必修三。概率。她翻到第一章。随机事件。

　　安静了一会儿。

　　"你预习到哪了？"他问。

　　"第一章。概率。"

　　"我也刚翻。第二章还没看。"

　　"你暑假作业写了吗？"

　　"没。开学前一周再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每次都写完了啊。"

　　"最后一天赶的吧。"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他笑了一下。低头翻书。

　　温晚看着他的侧脸。头发剪短了。耳朵露出来了。左耳耳垂上的痣。她又看见了。

　　她收回目光。低头写题。

　　十点。

　　温晚写完了一节。合上练习册。拿起豆浆喝了一口。热的。甜。

　　"温晚。"

　　"嗯？"

　　"你带书了吗？"

　　"带了。数学。还有一本英语单词。"

　　"不是问这个。"

　　"那问什么？"

　　"你带别的了吗？"

　　她愣了一下。

　　"什么别的？"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样东西。一本杂志。封面是蓝色的。上面印着"天文爱好者"。

　　"我带的。你要看吗？"

　　"你看天文？"

　　"偶尔。无聊翻翻。"

　　他翻开杂志。中间有一页折了角。他翻到那页。指着一张照片。

　　"这个。仙女座星系。离我们二百五十万光年。"

　　照片上是一片模糊的光。紫色的。像一团雾。

　　"二百五十万光年。"温晚看着那张照片。"光要走二百五十万年才能到这里。"

　　"嗯。"

　　"那我们现在看到的其实是它二百五十万年前的样子。"

　　"对。"

　　"它现在可能已经不在了。"

　　"也可能还在。星系寿命很长。比我们长多了。"

　　温晚看着那团紫色的光。

　　"那我们看到的永远不是它现在的样子。"

　　"永远不是。"

　　他合上杂志。放在桌子上。

　　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蝉叫得很凶。六月的最后几天。最热的时候。

　　"温晚。"

　　"嗯？"

　　"你有没有想过——"

　　他停了。

　　"想过什么？"

　　"没什么。"

　　他又没说完。

　　跟上次一样。快毕业了。快放假了。快到夏天了。

　　这次又是什么。

　　她没问。

　　十点三十五分。她合上练习册。

　　"我走了。"

　　"嗯。下周见。"

　　她站起来。把书收进书包里。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叫她。

　　"温晚。"

　　她回头。

　　他坐在位置上。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头发短了。耳朵露出来了。杂志摊在桌上。翻到仙女座星系那页。

　　"下周带扇子了吗？"

　　"带了。"

　　"热就扇。别忍着。"

　　"好。"

　　她走了。

　　回家之后她翻开草稿本。

　　新的一页。

　　7.2 暑假第一次。没有补习班。只有我们。
　　他剪头发了。短了。耳朵露出来了。
　　他带了天文杂志。仙女座星系。二百五十万光年。
　　他说"你看到的永远不是它现在的样子"。
　　他又没说完。跟上次一样。
　　他每次都有话说一半。
　　她停了一下。

　　又写：

　　但我也不想让他说完。
　　说完了就没有下次了。
　　没说完的才是下周。
　　她把笔放下。

　　窗外的蝉还在叫。

　　"知了——知了——"

　　她好像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