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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正拍 小向导的马 ...

  •   晚上,慕夏在镜子前,差点认不出自己。
      云铮给她备的是一身月白色的旗袍,立领,盘扣,贴身的剪裁衬出腰线,下身搭了一件宝蓝色薄纱衬裙,走动时裙摆像水纹一样荡开。头发被来帮忙的化妆师挽成一个低低的髻,簪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衬得颈线修长。妆容刻意画得温婉却不失立体,显得慕夏比看起来要成熟上几岁,更加沉稳。最要命的是那副挂着金色长链的金丝细边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是平的,可一戴上,整个人那股温和劲儿里立刻透出一种说不出的专业气息。
      她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抬手扶了扶眼镜,镜片后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沉静。
      云铮姗姗来迟,是专门来接她过去的。她费了番口舌,才让卫司凛把自己的黑虎带走,承诺了全权负责慕夏的安全和行止。毕竟,让云家特聘鉴定师带着他卫司凛的精神体,就说什么也白费了。
      慕夏走出来,云铮绕着她转了一圈,难得点头:“像个能看死人的老学究了。”然后她端正伸出手,“您好,沈先生,欢迎您来出席。”
      慕夏不紧不慢地弯起唇角,那点笑端得恰到好处,优雅抬腕握住她,“云小姐客气。”

      云家的正拍设在庄园侧面小宴会厅,里面的一应装饰已经改成了拍场。宴会厅的长桌撤了,换成一排排缎面座椅,香槟塔换成了整面水晶幕墙,每件拍品上场前,先在水晶幕上投出影像和底价。
      小宴会厅自带一处二层看台,慕夏便随着云铮走后廊,来至云老太太身侧落座。
      不少人偷偷观察着看台上的情形,很难不注意到这个陌生身影。有人低声问:“老太太身边那位是谁?”
      “听云家人说是东境那边请来专门看货的,一年只出场三回,是个不轻易出山的高手。”
      “好体面啊。你看那身旗袍,是手工绣的吧?”
      慕夏望着台下,想起前两天还是误闯天家的自己,今天已经成为了这景中之人,便觉得奇异的违和。她余光慢慢扫过会场中右侧第二排——队里的人坐得笔直,卫司凛坐在最边上,山君便隐在座椅间的阴影里,居然也没有收回去,而且那对金色的瞳仁似乎就关注着她的方向。

      开拍前,猎人协会少当家晏无咎来了。
      他进场时,穿得比谁都随意,随意到在这里显得怪异。一件长袖T恤,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臂上的纹身。他先跟云晋中寒暄了两句,目光在会场里转了一圈,落在老太太身侧时,停了一瞬,忍不住问,“那是谁?”
      “老太太请的鉴定师。”云晋中回答。
      “以前怎么没看见过?”
      云晋中冷哼一声,嘴上回复,“是了,老太太深藏不露,谁都见不全。”
      晏无咎扫他一眼,嘻嘻一笑,迈步进场,溜溜达达踱到卫司凛面前,笑:“卫队,好久不见。上次的事,是我们的人不懂规矩,居然冲撞了您的人。人,我们自己处置了,不劳卫队脏手,你放心,办的肯定是干干净净。”
      卫司凛没接话,只点了点头。
      晏无咎也不在意,临走又回头望了一眼老太太的方向:“这年头,懂货的姑娘,是真招人惦记啊。您说是不是,卫队?”
      卫司凛完全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他勾了勾嘴角,笑意懒洋洋地不在乎,径自往自己的位置走去。

      拍卖师上台,开始报出第一件拍品。慕夏从没在竞拍席位上看过拍卖会,她一般都陪着老师在后台工作,回答拍下展品的买家一些奇怪的问题,方便这些并不懂行的人能出去说出个条理。
      一件件拍品,有的抢得凶,有的反响一般。其中也有两件是她鉴定为仿制品的,便明确标注了仿品,自然价格不算好看。
      老太太不时会针对拍品和她们聊聊,有几件云家似乎有兴趣,她也会问问慕夏对价格的看法。
      云铮手上始终有个终端,云家的竞拍喊价应该都是她在实质控制。
      聊得多了,不得不说老人家的知识量应当远在慕夏之上,从她对东西的看法上,慕夏也能得到一些新的体悟。一番下来,她渐渐认识到,她今天能坐在这里,一来是有赖于她距离那些地球古物的年头终究比这些已经奔赴星际的人近,有一些先天历史传承的脉络还未湮灭;另一个便是她和云砚搅上关系的顺水推舟了。
      老太太一直很稳,只在第五件——那件铭文新补的青铜小鼎——拍出高价时,偏过头,极低地问了她一句:“你看走眼过吗?”
      “自然。”慕夏面色平静,声线稳得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旧事,如实道,“修旧物的人,一辈子都在跟看走眼打交道。”
      老太太“嗯”了一声,笑着道,“但是看走眼过,再看到真的时,才刻骨铭心。人啊,需要这样的经历。”
      慕夏诧异看了一眼老太太,总觉得她意有所指,却又听不大明白。

      正拍过半,压轴的几件依次亮相。慕夏看到第七件的时候,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一件巴掌大的青铜器,形如伏虎,虎背上阴刻着一行铭文。她太熟悉那种字了——先秦的兵符,虎符,调兵遣将的信物。她在地球上见过这东西,每一道铭文的笔锋,她都认得。
      在保险库的时候,她就忍不住多看了看它。当时她在这件东西前站了很久,没有把它算进“假货”里——它是真的,只是锈色不对。不是出土养出来的老锈,而是一种她没见过的暗色,像被什么东西浸过,从内里透出来,泛着一层极淡的、近乎灰紫的光。
      拍卖师还在介绍:“……来源为虚空星域出土,据称与失落星域的古战场有关……”
      慕夏心里“咯噔”一下。虚空星域——她忽然想起那晚富太太们说的,货来自“虚空星域那边的废弃星球”。
      会是哪里?会是地球吗?
      老太太没有错过她那一瞬的失神,缓缓开口:“在库房里,听说你在这件东西前站得最久。”
      慕夏沉默了一下,点头:“那件虎符本是没问题的,就是总感觉哪里不太干净。”
      “何止不干净。”老太太笑道,云淡风轻的,“我让人查了两个月,才查到一点影子——那东西,怕是从虚空教派那边流出来的。”
      慕夏不解,“虚空教派?”
      “这些年才刚刚兴起的一个小教派,没人搞得懂在闹什么,搞些类似魔鬼崇拜的生意,招揽边境那些不如意的人。不过,和他们兴起差不多同个时间起,拍卖场里多了一些来源不明的古物,十有八九出自他们。那些人里据说有专门往虚空废弃星球挖古物的队伍,但他们收古物,不是拿来收藏的,是为了宗教仪式。仪式用完,便再放出来卖掉,换些资金回去。”老太太看着她,目光很深,“我老了,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云家沾不起。你既然看出来了,那就替我把这句话带出去吧。”
      慕夏垂着眼,郑重地点了下头。
      拍卖师宣布竞拍开始,整场热闹起来。
      慕夏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极低,极远,像隔着千年的风沙,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共鸣——不是耳朵听见的,是从蓝区深处传来的震动,一下,一下,像心跳,又像擂鼓。
      她猛地攥紧了扶手。昨天的时候,还没有这个反应,为何今天出现了……
      山君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阴影里,那双金色瞳仁直直地射向台上的虎符。

      突然,台上“砰”的一声闷响——水晶幕墙裂开一道蛛网般的纹路,整排吊灯剧烈地闪烁起来,台下几位精神力强的宾客率先猛地捂住太阳穴,有人发出低低的闷哼。会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了一下,骚动四起。
      慕夏站起身来,不对劲,又是古物的异常波动。
      在慕夏听来,虎符的共鸣声在不断放大——像有人把一面鼓越擂越急。最先撑不住的是离台最近的一位宾客,他猛地站起来,手里的酒杯碎在地上,双目赤红;紧接着第二位、第三位——会场里陆续有人失控,有的抱住头蹲下去,有的开始低吼,甚至有人一把推开身边的侍者,朝着最近的墙撞去。
      尖叫声四起。宴会厅从“骚动”变成“混乱”。
      卫司凛已经起身。他一声令下,队里的人像影子一样散开——任惊枭突然从二楼侧面未开放的看台翻下去,一手一个,把两个失控的宾客按在地上;严铁钧挡在过道,拦住了往门口涌的人群;秦子夜和岑肆分头控场,动作利落。
      可失控的人太多了。
      苏寂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队长,仪器显示共鸣源在台上那件东西,它在持续放大——”
      慕夏坐在看台上,浑身发冷。她终于明白昨天为什么没反应了——昨天在保险库里,它沉睡着,没人理它;今天,它被那么多目光盯着,被一遍遍介绍成“古战场的遗物”,被所有人觊觎——它醒了。
      它像一件被惊扰的旧物,在愤怒,也在……呼唤。
      她“听”得见它在喊什么。只有她能听见。
      她起身要走。
      云铮猛地按住她:“你干什么?!”
      老太太却伸手,极轻地按了按云铮的手:“让她去。”
      “我跟着她!”云铮紧随其后。
      慕夏走下看台。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她——一个穿月白旗袍的姑娘,逆着人流,往台上走。
      有人撞向她,她顾不上,却是云铮突然用一股精神力将来人掀翻出去。
      好强……
      “你是向导?”慕夏诧异。
      云铮冷然,对着前路一挥,人群被她的力道荡开,“S级向导。”
      在她的帮助下,慕夏快速走到台前。拍卖师已经躲到了台侧,虎符孤零零地立在展示台上,隔着高强度玻璃,那层灰紫的光在灯下一明一暗,像呼吸。
      她伸出手,按在玻璃上,蓝区深处,有什么东西翻涌起来。
      那阵“响”顺着她的指尖涌过来——像洪流,像整个古战场的风沙扑面而来。她眼前一花,恍惚看见漫天的旌旗、嘶鸣的战马、还有无数呐喊的人影,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她咬着牙,用自己的蓝区力量把那股“响”一层层吸进去、安抚下来。
      耳边的声音开始变轻。
      台下的混乱开始止住——最先站起来的那位宾客,瞳孔里的赤红慢慢褪去,扶着头,茫然地四顾,根本没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
      一个,两个,三个……失控的人像被抽掉了线头,一个个安静下来。
      吊灯不再闪了。会场像水流慢慢平复。
      慕夏收回手时,指尖在发抖。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枚虎符——它安静了,灰紫的光收敛成一点极淡的微芒,像一只终于睡过去的兽。
      她隐约觉得,它在找什么。不是找她——是找另一件东西。另一半。
      踉跄站起来,慕夏转身时,突然撞进一双眼睛里。
      晏无咎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台侧,隔着几步的距离,把她刚才的动作从头看到尾。他没说话,只是慢慢地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点让慕夏很不舒服的东西。
      紧接着,卫司凛一步跃上台来,云砚紧随其后。
      卫司凛脸色沉得吓人,直奔慕夏,却在碰到她之前,被云铮直接挡住,“卫队长,我们的拍品与鉴定师,您不用担心,先处理现场吧。”
      两种不同的S级力量,撞在一起,竟然不相上下。
      卫司凛停住,台下许多人看着。
      云铮率先退后一步,转身来单手扶住慕夏,“沈先生,别担心,拍品没事的,我扶你。”
      慕夏张了张嘴,快速找回自己的身份归属,默默跟在云铮身后。
      卫司凛的目光在虎符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她脸上。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转头,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整个会场都安静了一瞬:“此物存在异常共鸣,符合中枢古物研究所及军部排查范围。依例,现予以封存。”他转向云铮,“云小姐,请配合。”
      云铮抬头看了一眼自始至终没有动的老太太,得到老太太点头许可后,从容抬手放在那展柜的安全锁上,扫描掌纹通过,玻璃展柜登时打开。
      苏寂拿过一个封锁箱递给云铮。
      云铮把虎符放进去,合盖,交还,“云家会全力配合中枢和军部的工作。”
      满场的人都亲眼看见了刚才的混乱,没有人想留着这件东西,没有人有异议。
      老太太抬手示意了一下身边的人,“去告诉云铮,今晚的事,我不想在明天听到任何一个版本。”
      “是。”侍从退出去。

      后廊上,慕夏扶着墙,腿一软,差点坐下去。有资格跟着云铮来到后廊的云砚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慕夏靠在墙上,喘匀了气,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蓝区涨了。不是一点半点,像被那阵“响”灌了个满,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盘龙柱填满的样子。
      云铮看了看两人,平静交代,“你照顾她吧,我去应付前面的事情。”
      云砚望着那道要离开的纤瘦背影,指尖在袖口里攥了一瞬,心中不安,开口道,“辛苦你了。”
      云铮蹙眉停步,扫他一眼,冷冷道,“觉得我辛苦,就从军中滚回来,干说漂亮话顶什么用。”
      云砚垂眸不语。

      晚间,骚乱平定。慕夏的房间里站的都是人,她弯起眼睛,竭力挤出一丝笑示意自己没事,然后对一脸阴沉的卫司凛道,“队长——老太太让我带句话给你。”她把老太太关于虎符的话说了一遍。
      卫司凛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她还说,她老了,云家沾不起这个。”慕夏抬起头补充。
      卫司凛点点头,“行了,这里事情结束,明天一早回舰启程,剩下的事,不是我们要管的。”然后他转过脸对云砚道,“你要留下帮忙吗?”
      “不必了,我是队里的人,这里的事情我也帮不上忙。”
      “随你吧。”卫司凛道,“行了,都散了。”

      深夜,晏无咎站在庄园二楼的露台上,看着游隼号的轮廓隐在夜色里,摸着下巴琢磨起来。他想起今晚那个穿月白旗袍的姑娘,想起她伸手按在玻璃上的样子,想起她离开时惨白的脸。
      “沈先生,有点意思啊。”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笑了笑,对身后忽然出现的一个小姑娘道,“小知,你说这年头是流行学看老物件了吗?姓商的说边境哨所那边多了个能看货的向导,如今云家又找了个沈先生,这好事咱怎么没捞到呢。”
      身后的小姑娘扎着双马尾,低头在终端上打着游戏,没有搭理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正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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