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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预展 是看押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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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下午。
预展设在庄园地下二层的保险库里。云家把整整一层改成了展厅:恒温恒湿,射灯压得极低,光只落在那一方方玻璃展柜上,人站在暗处,像隔着水看鱼。本次预展是为了有意参加竞拍的人提前了解情况的。
慕夏一身素白连衣裙是被山君“押”着进来的。负责引看的侍者迎上去时,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一头通体墨黑的虎,肩高齐腰,无声无息地跟在那姑娘身后,步子压得极稳,虎尾垂着,只在经过廊柱时轻轻扫一下。展厅里几位先到的宾客纷纷让路,交头接耳声压得极低:
“那是卫队长的精神体?”
“怎么跟着她?那不是昨晚为了云家那小子顶裴家的……”
“听说是队里新来的向导,D级的。”
“D级向导,让S级的黑虎寸步不离地跟着?若说没什么,你信?”
慕夏假装没听见。她低头看了一眼山君,山君仰头回她一个“看什么看”的眼神,金色瞳仁在暗处像两枚铜钱。
她小声嘀咕:“你这样,我感觉自己特别招摇。”山君打了个极轻的响鼻,反而有点骄傲。
预展主管战战兢兢地凑上来,想请山君“回避一下”,话没说完,山君懒懒地掀了掀眼皮。主管后半截话就噎在了嗓子里,干笑着退开,再没人敢提这茬。
苏寂已经在展柜前等着了,一身便装,依旧戴着那副单边眼镜,听见动静回头,目光先落在山君身上,顿了一顿,才移到慕夏脸上:“还真是寸步不离啊?”
“是真的寸步不离。”慕夏摊手,一脸绝望,“昨晚上我睡床上,它睡床下;我现在上厕所都得跟它报备。”
苏寂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两人并肩在展柜间走。慕夏看东西很快,几乎一眼扫过去就略过;苏寂则慢得多,遇到带字的器物会停下来,隔着玻璃反复地看。转了半圈,两人在角落里碰头,慕夏先开口:“你看出什么了?”
苏寂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摘下了他的眼镜:“这批东西,字都对。”
“嗯?”
“就是太对了。”他压低声音,“铭文的锈色是后养出来的,刻痕是新的,连包浆都是拿油一点点喂出来的。每一件都照着真品的形制做的,仿得很用心——可没有一件是真的。”
慕夏眨了眨眼:“我也这么觉得。那翠色浮在面上,沁色是染的;几件青铜器,减地浮雕的刀口全是机器手笔——跟昨晚那只镯子一个路数。”
苏寂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和昨晚有些不一样了:“你真的很擅长这些,所以昨晚你说裴小姐的镯子有问题那件事,也是真的?”
慕夏笑,没回答,转开话题,“说起来,你也不像只会造星舰的,居然懂这些。”
两人相视片刻,慕夏低声问:“要告诉队长吗?”
苏寂想了想:“说。这事不对。云家这么大阵仗办预展,摆的全是假货——要么真东西还没拿出来,要么……”
“要么这场拍卖会,本身就是个局。”
苏寂没有接话,算是默认了。
两人找到卫司凛时,他正站在展厅最里面的暗处,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茶,看着展柜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山君看见他,耳朵动了动,却没有过去,依旧守在慕夏脚边。
卫司凛的目光在山君和慕夏之间扫了一圈,才开口:“看完了?”
苏寂言简意赅:“全是仿品。字是后刻的,锈是养出来的,没有一件真货。”
卫司凛“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有预料。
慕夏忍不住:“队长,倒是不意外?”
卫司凛看向她,那双眼睛没什么波澜,却让慕夏觉得他什么都清楚:“预展是摆给外行看热闹的,正拍才是见真章的地方。不拿出来也正常。”
“那我们到底忙活什么?都是假货,还用安保?”慕夏问。
卫司凛没有回答,只把茶放下,拍了拍山君的头顶:“继续盯着她。”
慕夏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无奈叹气,对着山君做了个鬼脸。
就在这时,展厅入口的方向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先走进来的是个年轻姑娘,一身利落的黑,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她走得不快,步子却极稳,展厅里几个云家管事见了她,腰都不自觉地矮了三分,招呼声都比方才低了一度:
“云铮小姐。”
“铮小姐来了。”
云铮没有应声。她生得清瘦,一头乌黑齐肩的直发,发尾一刀齐,刀裁一样平直,一丝不苟;额前刘海平平整整地压着眉,左边利落地别在耳后,右边微微挡住她锐利的目光。那是一张眉眼冷冽的脸——鼻梁挺直,唇线压得很紧,她一身黑站在暗处,像一柄刚出鞘还没见血的刀。她目光平直地扫过全场,像在清点。她的视线在慕夏脚边的黑虎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苏寂极低地给慕夏补课:“云铮。云家老太太收养的孤女,按云家孙辈排的,可实际管着老太太手里最要紧的那几摊产业。云家上下,儿子辈见了她都得低头。商界上出了名的云家一把好刀。”
慕夏听得一头雾水。
便见那姑娘对这云晋中道,“云砚呢?”
毫不客气的清亮嗓音,中气十足,光听这一个问话便能感觉到这姑娘一身的傲骨。
“快去找他!”云晋中赶快招呼人。
不多时,云砚过来,看了一眼这姑娘,微微低下头。
云铮也不客气,“砚哥,现下公事公办,一码算一码。安防的情况,既然从中枢委托到你们这里,我刚刚跟你们的队长打过照面了,由你来进行说明。汇报一下吧。”
有人搬来了椅子,云铮扫了一眼也没有坐下的意思,选择站着听完云砚的话。
云砚也很坦然的接受了这个姑娘的盘问,对这里的情况说了一下,看得出来云家人似乎真的都接受了这个姑娘奇怪的地位存在。
云铮听完,又问了问云晋中云家这边的安排,并非常快速的给了几个漏洞的提示,很精准,然后她对着一边的云晋中道,“三叔,只能帮您到这儿了,多费心吧。”没有客气,只是冷冰冰的话术。
“是,人手肯定马上补上。”云晋中点头,有些心虚的擦擦汗。
“好有气势啊。”慕夏忍不住道。
“怎么昨天胳膊肘还在里面,今天胳膊肘往外拐了。”任惊枭的出现永远出人意料,下了慕夏一跳。
“虽然她态度也不算好,但是确实是就事论事,这点我很欣赏,不算我胳膊肘往外拐吧。”
两人还未讨论完,展厅门口又是一静。
这次进来的是位老太太。她个子不高,清瘦,腰背却挺得笔直。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别着一根素银簪子;一身深青色的对襟衣裳,料子一看便是极好的。腕上一只碧色镯子,通体没有一丝杂色,在射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拄着一根乌木拐杖,走得不算快,落步却极稳,一步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云晋中一路小跑地迎上去,嘴里“母亲慢些”地劝着,老太太连头都没回。
云铮迎上去,自然而然站到老太太身侧,位置比云晋中还靠里半寸。云晋中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到底没说什么。
老太太落座,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展厅都听得清清楚楚:“砚儿,过来。”
云砚站定在老太太面前,垂着眼,叫了一声:“祖母。”
老太太没应,先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才开口:“我这才来,就听你三叔说了,带了个姑娘回来?”
云砚顿了顿,解释,“是队里的向导。”
“叫过来我看看。”老太太没有听他细说的意思。
惊枭拍了拍慕夏,有种让她自求多福的感觉,便快速躲开了。
云砚抬头犹豫一下,只得将目光转向慕夏。
慕夏心里倒是平静,昨天闹这一出,今天没人过问才奇怪。总之自己不理亏,无所谓被询问的。
因此,思及此,她大步来至老太太面前站定,双手交叠身前,恭谨微微欠身示意,“您好,我是慕夏。”
整个展厅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老太太打量着她,目光不重,却让慕夏有种被人里里外外掂量了一遍的感觉。半晌,老太太慢悠悠开口:“砚儿挑的好姑娘,据说你眼力非凡?不知道真假啊?”
慕夏没说话。前半句不好解释,后半句不好自证,说什么都不对。
老太太也没有等她回答,忽然自腕上将那只镯子褪了下来,递向慕夏,“那你看看这个。”
慕夏还是没有动,恭敬端庄,“老太太,玉不过手,老规矩了,恕晚辈不敢从命。”
“你这丫头……”云晋中直接就挂了脸。
云铮却是从口袋里展开一块手绢,快速托住那枚玉镯,上前三步,直接单手举到了慕夏眼前。甚至从另一个口袋里又掏出一个强光小灯来递给她。
慕夏笑笑,只接了灯,借着云铮的手,看起那镯子的成色,掂量着自己能不能答得出。还好,这玉属于品质太好,好到也很典型,不难应对。
她首先将手上的小手电递回给云铮。
云铮接过时,上下打量了她一遍。退步收手,将镯子重新帮老太太带回了腕子上。
展厅里安安静静,连呼吸声都压低了。
“老坑种,冰底,飘一点阳绿。”慕夏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水头是养出来的,至少跟了您四十年了。沁色不在皮上,在骨头里,是岁月一点点泡进去的。”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这镯子里面还有一道极细的纹,不是裂,是绺。内行人管这叫‘记’,是镯子自己给自己做的记号。”
顿了顿,扫了一眼周围的人,笑道,“想来它跟了您这些年,是您的旧人了。”
展厅里有人倒抽一口气。
老太太笑了,满意点头,“好孩子。谁教你的?”
慕夏摇头,“没人教,自学成才。”这时候只能说这个,慕夏在心里狠狠感谢了一下自己当年的老师,并真诚对他们们的无名出演表示歉意!
老太太对她这夸口不置可否,倒是指了指这厅内的东西,忽然道:“那你看看这一屋子的东西里,喜欢哪个?我可以做主让他们拿出来送给你,不管是哪家的东西,这账都算在我云家头上。”
这话一出,慕夏都忍不住笑了,心说,老太太你就诓我吧,但凡这里有一个真货,您怕是也不会这么大方。
不过,慕夏依然斟酌了一下才开口,“这些东西吧,我实在不敢要。拿回去摆着没东西配搭,留着收藏又不值当的。”
云晋中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而正对面那双眼睛,却很亮,在听完她的话后,亮得更是让人不敢撒谎。
老太太慢悠悠站起身,云铮上去扶她:“砚儿啊,不错,很不错啊。对了,明天正拍时候,小姑娘乐不乐意来帮老婆子掌掌眼啊?”
慕夏愕然:“我?”
“怎么,不敢?”
“……敢。”专业层面,慕夏不喜欢被人质疑,她听见自己说,“就是不知道您到时候给不给得起茶钱。”
老太太笑了,笑得眼角都起了褶子:“这丫头,有意思。”她拄着拐杖往外走,嘱咐云砚,“砚儿,好好陪着人家姑娘。”然后便扬长而去。
云晋中还想安排云砚明天预展接待贵客的事,刚开口一个“砚儿——”,云铮便开口打断他,似笑非笑,“三叔,老太太让砚哥陪姑娘呢。您另找人吧。”
没有商量的意思。
云晋中的话噎在嗓子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自己气呼呼的出去了。
云铮挑挑眉,冷冷哼了一声。转回身来在云砚和慕夏之间逡巡了一圈,走到慕夏面前,“不会是砚哥猜题教你的吧?”
“不是。”慕夏回答。
迎上对面姑娘的审视神情,慕夏微笑,又补充道,“带在老太太手上的东西,不管是什么,我都是今天这套词。毕竟,有运气让个死物沾上她老人家贵气的,值得一个身价。”
云砚震惊得看向慕夏。
对面云铮短促笑了一声,“哟,这伶牙俐齿的,真进了门,当真会是我的好嫂子了。”
慕夏一笑垂落眼眸,“怕是没这个福气。”
“我看也是。”云铮昂首说着,意味不明,话里有话,又转向云砚,“老太太让我知会你一声,没必要惯着那个裴家的丫头,昨天的事情我会处理,咱家再不济也犯不着拿儿孙往上贴。老一辈自有老一辈的相处模式。你说是吧?”
云砚蹙眉看着眼前冷脸说话的女孩子,情绪有点复杂。明明是个个子比他小的女孩子,却什么时候说话都在声音中带着一抹嘲讽与不屑,气势遇到谁都能压上一头,让人很不想靠近,偏偏又讨厌不起来。
云铮这时却又补了一句,“当然,砚哥要是确实看上了,就当我没说过。”说完,她甩了头发,抱着胳膊便往外走去,厅里乌拉拉的不少人跟着她一并出去了,瞬间安静很多。
云砚送慕夏回去的路上,两人走得很慢。山君依旧不远不近地缀在慕夏身后,像个尽职的护卫。
慕夏忍不住对云砚赞叹,“说实话,我对云铮姑娘的印象非常好。”
“为何?”云砚苦笑,“甚少有人会这么说。”
“因为她是我梦想中想要成为的那种人,克制冷静,不必屈就什么。”慕夏憧憬的回答。
云砚想了想这个说法,却不太认同,只道,“其实你有些时候,也是这样的。”
“我?没有啊,我老实的很,很多事情都要忍。”
他停住脚步,认真看着慕夏,“我现在觉得惊枭说的对,慕夏,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这没头没尾的问话,让慕夏没听懂,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有时候,你会一本正经的把真真假假的话放在一起说,引导人去猜想,但是却不对这个猜想做任何解释,让人摸不到深浅,从这个层面上来讲,你确实有上流世家小姐社交中带着的那股驾轻就熟。”
慕夏笑得勉强,“我甚至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好话。”
慕夏心中暗暗叫苦,那还不是因为她们这种干文物圈的人,其实真的会不得已接触许多大人物,老师带着她也周旋过这些场合,给人“掌眼”,后来从这些经验中,得到了老师的言传身教:别把话说太直,那些有钱人都不是傻子,点到为止就好。有些事情,不是面上的,得留空间,更要看场合。
两人沉默的又走了一段。
云砚的语气里带了一点极淡的笑意,换了个话题,“说起来,老太太这辈子,只让两个人帮忙掌过眼。”
“啊?哪两个?”
“一个云铮,一个是你。”
慕夏脚步一顿:“什么意思?那我明天到底管不管?”
“看你自己吧。”
慕夏停住想了想,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庄园,忽然觉得,明天晚上那场正拍,恐怕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山君在她脚边低低地“呜”了一声,像是在问:怕了?
慕夏蹲下来,双手合十,突然拜了拜:“虎哥你可得罩着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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