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影寄余温》雾岛秋雨

3、许书涵 许书涵回溯

　　浴室里哗哗的水声持续传来，填满客厅安静的空隙。许书涵安静站着，那些压在心底、从未向任何人诉说的往事，慢慢在脑海里铺展开来。
　　高一的教室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许书涵垂着眼做题，指尖偶尔会不受控制微微发颤，久坐之后，肩膀和后背漫上来一阵说不清的酸软疲惫。
　　这些小毛病从初中就断断续续跟着她。那时候只是偶尔乏力、容易累，手脚发麻，体育课跑两圈就头晕虚脱。她和家人都只当是体质偏弱、课业压力太大，谁也没有往重病上面想。她靠着意志硬撑，成绩依旧稳居前列。
　　陈浩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语气裹着一层不易察觉的讽刺：“这不是许书涵嘛，听说初中的时候成绩在全校第一啊，怎么来到这里，排名还不如我了呢？”
　　面对陈浩带着讽刺的问话，许书涵神色没有半点波澜。
　　“我没心思搭理你。你的成绩再好，和我无关。”
　　陈浩又装出缓和的样子：“别这么说啊，我们可是同班同学，应该多多互相帮助才对。”
　　许书涵回答得直接而坚定：“我说话很直白，我不喜欢和你这样的人互相帮助。”
　　陈浩碰了一鼻子灰，脸上的笑意僵住。周围路过的同班同学瞥见这一幕，脚步下意识放慢，悄悄交换眼神。大家心里都清楚，陈浩总爱找许书涵搭话挑衅，许书涵从来不会给他半分情面。
　　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高一下半学期，一个噩耗打破了她和家人平静的生活。许书涵被诊断出患有罕见的神经退行性疾病，这种病目前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案。残酷的现实压下来，全家人都陷入深深的忧虑和无助。
　　许书涵的父母没有放弃，倾尽所有带着她四处求医，不放过任何一线希望。在父母的陪伴下，许书涵慢慢学着坚强，用乐观去面对每一天。弟弟许书文也在这段难熬的时光里飞快成长，早早学会独立，对姐姐的依恋，成了他心里最温暖的支撑。
　　可命运没有放过这个家庭。一天，父母出门继续为许书涵寻访名医，路上遭遇了突如其来的车祸。这场意外夺走了他们的生命，只留下许书涵和许书文姐弟两个。世界，在一瞬间轰然崩塌。
　　这场变故对姐弟二人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
　　巨大的悲痛包裹住许书涵，色彩从她的世界里褪去。她死死咬着牙忍住泪水，她很清楚，现在她不仅要顾着自己，更是书文唯一的依靠。她眼底掠过一丝决绝，为了弟弟，她必须撑住。
　　十二岁的许书文更加脆弱，他还没办法理解死亡意味着永久的别离，心里只剩下恐惧和茫然。他紧紧攥住姐姐的手，泪水无声滑落，小脸满是惶恐。
　　“姐姐，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许书文抱着她放声大哭。
　　“不是的，爸爸妈妈还一直爱着我们。”许书涵的眼泪再也绷不住，哽咽着，“是姐姐不好，让他们太过操心，我对不起爸爸妈妈，也对不起你……”
　　接连的打击不断折磨着许书涵。她清楚自己的病需要长期照料，年幼的弟弟也需要安稳的生活。反复思索之后，她做出了决定：辍学。她要留在家里照顾弟弟，也尽量节省父母留下的积蓄，她心里明白，自己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最初几天，姐弟俩都陷在悲伤里，很少说话。许书涵默默扛起家务，学着做饭、洗衣，还找了一份餐厅服务员的工作。等到夜深人静，她就放轻声音，给书文讲从前父母讲过的故事，想用回忆温暖两个人。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一年。许书涵的病情持续恶化，已经没办法继续外出上班。辞职的那个夜晚，强烈的自责与悲痛淹没了她。她痛恨这场病，觉得是自己，害得父母奔波出事，害得弟弟小小年纪失去依靠，而现在的她，连赚钱养活弟弟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
　　许书文的成绩和从前的姐姐一样名列前茅。刚上初一的他，清楚家里所有难处，一边认真读书，一边时时刻刻担忧姐姐的身体。
　　许书涵开始留意江辞，是在一个温暖的清晨。他们住在同一栋楼。那天她在小区便利店买完早餐，在公交站牌下看见独自站着的少年，眼底藏着落寞。上学的时候她就注意过他。
　　不管是在校内，还是放学路上，江辞总是形单影只，仿佛周遭一切都和他无关。
　　心底生出想要靠近他的念头。她悄悄调整出门的时间，希望能和他搭上同一班公交。可每次一同走到楼下，总能看见他的父亲等在那里，父子之间气氛紧绷。成绩公布之后，她远远见过他被严厉训斥的模样，压抑得让人心疼。她一直想做点什么，却迟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十七岁那个清晨，注定难忘。晨光透过窗帘照进屋里，她像往常一样，打算去天台享受清晨的安静。走到楼道，她看见一个男孩靠着墙睡着了。
　　是江辞。
　　他像是夜里无处可去，在这里勉强歇脚。许书涵放轻脚步走上前，试着叫醒他。少年缓缓睁眼，四目相对，那一刻，周遭仿佛安静下来。
　　纷乱的回忆慢慢消散。
　　浴室的水声依旧在耳边流淌。许书涵垂下目光，藏好眼底翻涌的酸涩。这个刚刚闯进她家的少年，还不知道她背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