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影寄余温》雾岛秋雨

2、初遇 江辞向许书

　　我的声音低沉，裹着一层难以言说的疲惫，昨夜哭过的喉咙还有干涩的涩感：“我和家里最近有些不愉快。”
　　天台的风轻轻扫过我的后背，身上半干的衣物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许书涵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掌心温度很轻，力道小心翼翼，像是怕一碰就打碎我紧绷的情绪，她试着安慰我：“发生什么了，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说说。”
　　我慢慢摇了摇头，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委屈、不甘还有长久以来自我怀疑揉在一起，堵在胸口沉甸甸的：“我尝试过很多次沟通，可是没用。在他们眼里，永远只有我哥哥的光芒，我好像永远都达不到他们的期望，我是不是很没用。”
　　她没有急着说一大堆安慰的话，没有急着否定我的想法，只是安静顿了顿，转而抬手指向头顶的天上：“你看，昨天夜里还下着大雨，今天天就放晴了。”
　　我呆呆地顺着她指尖望向天空，云层一点点散开，风慢慢推着碎云飘向远方，一时没读懂她话里藏着的意思，只是茫然地看着那片慢慢清亮起来的天穹。
　　见我一脸茫然，她浅浅弯起眼睛笑了，眉眼柔和干净，指尖依旧指着天际，目光也跟着落过去：“你的烦心事就像这场雨，也许暂时遮住了光，但不会一直留在这儿。熬过去，总能等到放晴的时候。”
　　我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下意识抬头看向天空。方才还被乌云压得沉沉的天，此刻蓝得透亮干净，有薄薄的云絮慢悠悠浮着，阳光落下来，暖而不灼。
　　“嗯……”我轻轻点了点头。
　　长久灰暗空洞的眼底，慢慢重新浮起一点细碎的光彩。这么久以来，所有人都在指责我、要求我，第一次有人不和我说“你要努力追上别人”，只是告诉我雨总会停。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她开口问我。
　　“我叫江辞。”我回答，声音很轻。
　　“我叫许书涵，很高兴认识你，那我们现在算朋友吗？”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浅浅的期待，眼睛亮晶晶望着我。
　　“嗯……算。”我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心底悄悄发亮。
　　我也有朋友了吗。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心口那一块常年发沉的地方，都松了一丝。
　　“既然这样，”许书涵提议，“不如先跟我回家里吧，你身上还潮着，换一身干净衣服，别着凉了。”
　　我刚想开口推辞，我和她明明才刚刚认识，麻烦陌生人实在不妥。可撞进她眼里那一份真切的关心，干干净净，不带半点别的心思，我实在没法拒绝。“可是……”
　　话才刚出口，许书涵轻轻绕到我的身后，慢慢推着我往电梯的方向走，力道很轻，不会让人觉得压迫：“别可是啦，朋友本来就要在对方难的时候搭把手。我不能让你这样湿淋淋地待在外面吹风，会生病的。”
　　一股陌生又温热的暖流忽然从心底涌上来，是我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滋味。在家里，我永远是那个被比较、被否定的人，从来没有人这样顾及我的冷暖。我沉默地跟着她走进电梯，狭小的轿厢里安安静静，我格外珍惜这场突如其来、毫无预兆的相遇。
　　电梯缓缓下降，数字一点点跳动。很快到了她家门前，许书涵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干净的拖鞋递给我。屋里微微有些闷，空气里萦绕着淡淡的药香，和刚刚在她身上闻到的味道一样。她穿着连衣裙，外面依旧套着一件厚实的针织开衫，明明气温并不低。我目光扫过那层柔软的布料，心底闪过一丝浅浅的疑惑，只是很快就被眼前的对话冲淡了。
　　“姐姐，这个大哥哥是谁啊，是你男朋友吗？”一个清脆少年的声音从客厅响起来。
　　沙发上的许书文抬起脑袋，好奇地打量着我。
　　“别乱讲。这位哥哥和家里闹了矛盾，昨天淋了雨，衣服全都淋湿了。书文，把那件之前给你买大了的外套拿出来给他换一下。”许书涵轻声说道。
　　“啊，姐姐也太偏心了，那我穿什么呀。”少年嘴上故意抱怨，嘴角却扬着，脸上没有半点真的生气。
　　许书涵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软软的带着迁就：“好啦，之后给你挑一件新的，比这件还要好看。这件你本来穿着就偏大，放衣柜里也是闲置。”
　　“切，那我就勉强同意咯。”许书文耸了耸肩，蹦蹦跳跳往房间里面跑。
　　“还是书文懂事。”许书涵望着他的背影，轻轻笑了。
　　我安静站在一旁看着姐弟俩相处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羡慕像温水一样漫上来。我好羡慕许书文，能待在这样满是暖意的家里，吵吵闹闹也是温柔的。如果我的家人也能多一点耐心和包容，不用总拿我和哥哥比较，不用把沉重的期待死死压着我，或许我的日子，不会常年裹着一层阴霾。
　　没过一会儿，许书文抱着一件干净的外套跑回来，转头看向我：“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我看向少年干净明媚的笑脸，不想把身上积攒了许多年的阴郁，沾染到这份纯粹上面。
　　我抬手，轻轻揉了揉许书文的头顶，声音刻意放得温和：“我叫江辞。弟弟今年几岁了？”
　　书文笑嘻嘻地回我：“我十四岁啦。”
　　我淡淡笑了笑，这是今天为数不多放松的笑意：“都这么大了，是个小男子汉了。”
　　书文微微抬着下巴，带着几分小小的骄傲：“哼，我还要快点长大，以后保护姐姐！”
　　许书涵在一旁笑着，语气里满是自豪：“嘿嘿，那是当然。”
　　许书涵静静看着我们之间温馨的互动。我知道，我此刻陪着许书文闲聊，不只是简单的搭话；少年这份干净乐观，像一剂温柔的药，一点点抚平我心里被比较、被否定划出来的伤口。
　　许书文正要接着发问，眼神亮晶晶的看向许书涵：“姐姐，他是不是你之前说的那个……”
　　许书涵立刻悄悄用胳膊碰了碰他，一个很轻的暗号，许书文瞬间会意，抿住嘴，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收了回去。
　　许书涵看向我，柔声开口：“好啦江辞，快去洗个澡换上衣服吧，热水放久了容易凉。”
　　我走到浴室门口，停下脚步，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们。”说完便推门进去，关上浴室门，拧开花洒。
　　温热的水流哗哗落下，水声隔开了客厅的动静，却没有完全隔绝外面的声音。我隔着门板，隐约听见外面，许书涵压低声音跟弟弟说话，语气一下子认真严肃起来。
　　“书文，有一件很严肃的事，我要跟你说。”
　　许书文的声音带着疑惑，放低了音量：“是什么事呀？”
　　“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要把我的事情告诉江辞哥哥，也不要提起我之前悄悄留意他、看见他因为他哥哥难过的事，记住了吗。这件事，只能我们两个人知道。”
　　“我记住了，姐姐。我不会乱说的。”书文乖乖应下。
　　浴室里的热水持续流淌，我站在水雾之中，听着门外安静下来。我并不知道这番对话，可心底隐隐有一丝微弱的预感，好像许书涵藏着一个很重、不能与人言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