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影寄余温》雾岛秋雨

1、逃离 江辞困在原

　　落雪纷飞的夜里，我迎着漫天风雪拼命向前奔跑。胸腔里翻搅着两种极致的情绪，一半是滚烫的喜悦，一半是沉沉的负重，脚下的步伐急促慌乱，却藏着分毫不能动摇的坚定。
　　而我心中只有一个方向——奔赴C市的这家医院。因为那间安静的病房里，住着我此生最为珍视、无比重要的人。
　　抬手推开病房门，一股温暖的暖意瞬间将我包裹，和门外呼啸刺骨的寒风形成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我抬眼望去，第一眼就看见了病床上的女孩。
　　她端正地挺直脊背坐着，目光早早地落在门口，像是早已静静等候我的到来。
　　初见我的那一刻，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惊讶，转瞬之间，眉眼便漾开一抹温柔恬淡的笑意，温柔得能融化我一路奔波所有的风雪与疲惫。
　　我放轻所有脚步，一步一步慢慢朝病床走近。
　　她静静凝望着我，澄澈的眼底沉淀着数不清的过往。那些我们并肩相伴的朝夕，肆意欢笑的瞬间，悄悄落泪的时刻，还有日夜不休的惦念与牵挂，全部密密麻麻，尽数藏在她温柔的眼眸里。
　　“你来了……”
　　她轻声开口，话音温柔缱绻。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滴温热的眼泪无声滑落，顺着她白皙的脸颊缓缓坠下。
　　那一滴坠落的泪水，像是岁月剥落的细碎碎片。而我们所有遗憾与悲剧的源头，要追溯到多年前那个闷热燥热的夏日。
　　我是江辞，性格天生内向孤僻，不擅与人交际，身边从来没有一个可以真心交心的朋友。在校成绩一直平平无奇，本就平淡的生活，回到家还要日复一日承受父母无休止的数落与指责。
　　积压多年的所有矛盾，终于在高考放榜的那一天，彻底轰然爆发。
　　高考结束后的假期，我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脑，登录熟悉的游戏账号。屏幕主页上，我的ID「辞云淡影」旁，赫然挂着亮眼的全国百强标识。
　　这份无人知晓的虚拟荣耀，是我在压抑枯燥的高三岁月里，挤尽所有课余碎片时间，一点点咬牙打拼换来的，是我彼时唯一的慰藉与底气。
　　可就在我准备点开游戏的瞬间，一股刺鼻浓烈的酒气率先钻进鼻腔，下一秒，我的房门被人狠狠一脚踹开！
　　我指尖的动作骤然顿住，脸上却一片平静，心底早已预料到这场争吵的到来。
　　“你哥哥在国外的俱乐部又拿冠军了，你还敢在这里打游戏，打出什么名堂了吗，高考成绩出来了，你知不知道？”父亲带着满身酒气，语气满是暴怒。
　　“我知道。”我低声应答，语气平静无波。
　　“知道你还敢玩。”
　　我猛地想抬头。
　　“凭什么？”我声音很轻，却压着颤音，“凭什么你们拼尽全力支持哥哥，送他去国外俱乐部？为什么我就只能学习？我不比他差。”
　　父亲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声音陡然拔高。
　　“你哥哥从小就知道自己要什么，每天训练到凌晨，俱乐部看中他，我们拼尽全力送他去国外发展，那是他自己挣来的。”父亲盯着我，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你倒好，天天就知道躲在房间里打游戏，你也想走职业路？”
　　那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来。
　　我攥紧鼠标，指节发白。
　　“……”
　　“你哥哥能打比赛，能次次夺冠，能赚钱回来光宗耀祖，就凭你？”
　　我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父亲甩开我的手腕，语气嫌恶。
　　“我告诉你，江辞，你最好认清现实。你和你哥哥，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道路的人。”
　　我站在原地，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
　　哥哥。
　　又是哥哥。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我很小的时候，一直扎到现在。
　　话音未落，他快步冲上前，抬手狠狠一挥，我爱惜已久的电脑显示屏，被他狠狠掼砸在地上。
　　我怔怔地看着摔得支离破碎的电脑，那是我省吃俭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才咬牙买下的唯一念想。
　　在父亲的眼里，我好像永远都是那个好吃懒做、不思进取、只会沉迷游戏的废物。
　　我僵在原地，眼底的光亮一点点褪去，目光彻底失神。
　　压抑多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我攥紧手中的手机，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泪水在眼底疯狂打转，我再也忍不住，快步冲出了房间。
　　站在空旷的客厅，我拼命稳住不停发抖的嗓音，哽咽的声音还是藏不住分毫：“你们什么都不懂！你们从来看不见我的付出，眼里永远只有最后的结果。我真的已经拼尽全力了，这个家，我真的不想再待下去了。”
　　父亲指着我，怒声嘶吼：“有本事你走了，就永远别再回这个家！”
　　激烈的争吵惊动了母亲，她慌忙从房间跑出来，连声追问：“你们这是吵什么呢？好好的怎么闹成这样？”
　　父亲怒气冲冲地把事情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母亲连忙上前拉住我，柔声劝解：“江辞，别听你爸说气话，他就是脾气急，心里也是真心为了你好。”
　　我没有再争辩半句，所有的解释和委屈，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推开家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厚重的木门在我身后重重合拢，发出沉闷的巨响，那一声声响，是我和过往压抑生活，最彻底的告别。
　　我脚步仓促，一心只想逃离。逃离这里所有的不被理解，逃离无休止的苛责，逃离压得我喘不过气的期待与压力。
　　脑子里一片混乱，我根本来不及思考前路该去往何处，只能凭着本能，一路跑到了小区的楼顶天台。
　　这里平日里鲜有人来，安静又偏僻，是我唯一能短暂躲避一切的避难所。
　　微凉的晚风不断拂过我的身体，我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压抑多年的委屈与心酸彻底爆发，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这么多年来，父亲总是常常满身酒气归家，毫无缘由地对我训斥数落。碍于父子名分，我只能一味隐忍、默默承受。
　　我抬手打开手机，看着余额页面里寥寥几百的零钱，心底一片茫然，开始慌乱地思索，往后我该靠什么生活、如何养活自己。
　　就在我思绪纷乱之际，手机屏幕不断亮起，是母亲接连发来的消息。
　　「江辞，妈知道你心里委屈。」
　　「你爸就是脾气太冲，说话难听，他本意真的是希望你以后能过得好。」
　　「先回家来，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别赌气。」
　　我盯着屏幕上温柔的文字，久久沉默不语。
　　从小到大，在这个家里，只有母亲，会小心翼翼顾及我的情绪。每次我被父亲无端训斥、满心委屈的时候，也只有她会站出来劝解、安抚我。我打心底里，不愿让唯一心疼我的母亲为我担忧。
　　我平复好翻涌的情绪，一字一句敲下回复：“妈，我都知道。但我待在家里，只会让爸爸一直生气、一直看不惯我。我现在已经成年了，我想靠我自己，过我自己想要的生活，您别为我担心了。”
　　消息发送出去的瞬间，积攒多年的委屈彻底崩塌，滚烫的泪水不断从眼角滑落。一幕幕不被理解、不被认可的画面在脑海里翻涌，我再也不愿刻意克制，肩膀微微颤抖，任由积压了十几年的所有情绪，尽数宣泄而出。
　　我沉浸在纷乱的思绪与难过的情绪里，不知过了多久，暗沉的夜空飘起了细密的小雨。
　　淅淅沥沥的雨点轻轻敲打在天台地面，发出细碎温柔的声响。冰凉的雨丝落在我的身上、脸上，带着清冷的凉意，一点点拉回我的神智。
　　我连忙起身，快步走到楼道口躲避风雨。
　　身心俱疲的我，就在这淅沥雨声里，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
　　我蜷缩在楼道的角落，整整睡了一夜。
　　次日清晨，一缕轻柔的脚步声缓缓靠近，将我从沉睡中轻轻唤醒。
　　有人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动作温柔又小心翼翼。
　　我迷迷糊糊地转动脖颈，抬眼望去。
　　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静静站在我的面前。她身着一袭干净的白色连衣裙，乌黑的长发被清晨的微风轻轻拂动。柔和的晨光温柔地落在她的身上，勾勒出温柔的轮廓，空气里，隐隐萦绕着一缕清淡的药香。
　　她的眼底盛满温柔的关切，声音轻柔得像晨间的清风，缓缓开口：“你没事吧？怎么一个人睡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