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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 ...

  •   “我要见太子。”

      谢煊看着她,过了片刻才说:“太子在东宫,你想见就去见。”他说完转身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沈鸢跪在雪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王爷不想知道沈家为什么冤枉吗?”

      谢煊勒住马,没有回头。沈鸢从怀里掏出那封沾了血的信,高高举过头顶。风雪吹得她的手剧烈颤抖,但那封信被她攥得很紧,像是攥着沈家上百口人的命。

      “通敌叛国的罪名,需要边关布防图才能坐实。”沈鸢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很轻,却异常清晰,“而大周的边关布防图,每三个月更换一次,每次更换后只有兵部尚书、北境统帅和当今天子三人知道全部内容。我祖父一个翰林学士,从哪里拿到这份布防图?除非有人把图送到他手上,再栽赃给他。能拿到布防图的人,全天下不超过五个。兵部尚书,北境统帅,天子,太子,还有您,摄政王殿下。”

      谢煊缓缓转过头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鸢继续说:“兵部尚书是太子的人,北境统帅是您的人,天子久病不朝,朝政尽付东宫。所以这份图,要么是兵部尚书从太子处得来,栽赃给沈家;要么是有人从北境军中泄露,再嫁祸沈家。无论是哪种,沈家都不过是代人受过的替罪羊。”

      谢煊没有立刻说话。

      风雪在他们之间呼啸而过,沈鸢觉得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涣散,视线也越来越模糊,但她咬紧牙关,逼自己保持清醒。她不能昏过去,不能倒在这里,她还有话没有说完,无论如何,她都要为沈家博得一线生机。

      “您回京,是为了查这桩案子。”沈鸢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谢煊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穿过风雪传到她耳中:“你说对了一半。我回京不是为了查案,是为了杀人。”

      沈鸢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太子需要一个罪名来清洗朝中不附和他的大臣,沈家是第一个,不会是最后一个。”谢煊的语气始终平静如水,“沈崇远的案子,三日后开审,七日内结案。你想翻案,没有可能。”

      沈鸢听到这句话,浑身瘫软,跪坐在雪地里,浑身是血,像个疯子一样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落在雪地上。

      谢煊看着她笑,没有说任何话。

      沈鸢笑够了,慢慢止住,用一种极其平静的声音说:“那我就不翻案了。我只有最后一个请求。”

      “说。”

      “让我见太子一面。”

      谢煊沉默了片刻,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弯腰,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臂,将她从雪地里提了起来。沈鸢的双腿已经冻得失去知觉,站都站不稳,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他的手臂上。

      “带她上马。”谢煊将她交给身后的亲卫,自己翻身上了黑马。

      亲卫犹豫了一下:“王爷,这位夫人……”

      “沈崇明之女,东宫太子妃。”

      亲卫们面面相觑,连忙将沈鸢扶上另一匹马。沈鸢趴在马背上,狐裘上沾满了雪和泥,头发散了大半,看上去不像一位太子妃,倒像一个从乱葬岗爬出来,即将前去索命的女鬼。

      一行人策马向京城方向疾驰。沈鸢伏在马背上,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的时候她想着待会儿见到太子要说什么,模糊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十六岁那年,十里红妆,满城锣鼓,她坐在花轿里,盖头遮住了视线,只听到外面此起彼伏的喧闹声。

      那时候她以为嫁人是她人生的开始。现在看来,那是她人生的终点。

      进京时已经是亥时。京城的雪没有山里大,但寒风更烈,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谢煊没有带她去东宫,而是径直将她带到了摄政王府。沈鸢被人从马上扶下来的时候,双腿已经彻底无法站立,两个丫鬟架着她穿过重重院落,进了一间暖阁。

      暖阁里烧着地龙,热气蒸腾,沈鸢的狐裘上那些雪迅速融化,变成水渍洇开一片。她被安置在一张软榻上,有人给她灌了一碗姜汤,又有人给她换了干爽的衣裳,还有人拿热帕子敷她的手脚。她像一具木偶一样任人摆布,直到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被请来,搭上她的脉。

      老者的脸色变了。

      他换了一只手重新搭脉,又看了沈鸢的舌苔和眼底,眉头越皱越紧,最后退后两步,朝门口站着的谢煊拱手道:“王爷,这位夫人的脉象……恕老朽直言,夫人身中奇毒,且中毒已久,毒素已深入骨髓。若老朽没看错,此毒名为‘霜华’,以七种寒性毒物炼制,慢性发作,每次微量服用,日积月累,直至五脏俱寒。此毒无解。”

      谢煊站在门口,身形不动,只问了一句:“她还有多久?”

      老者犹豫了一下:“多则三月,少则……一个月。”

      “下去吧。”

      老者退下。谢煊走进暖阁,站在软榻边,低头看着榻上的人。沈鸢没有睡着,她睁着眼睛,目光落在房梁上,眼神空茫,像是灵魂已经离开了这具躯壳。

      “你都听到了。”谢煊说。

      沈鸢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久到谢煊以为她已经昏过去了,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三年了,我终于知道那毒叫什么名字。霜华。真好听。”

      谢煊看着她,那双总是冷厉如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是湖面被一颗极小的石子击中,涟漪转瞬即逝。他移开目光,声音依旧平淡:“太子不会见你。”

      “为什么?”

      “因为你对他来说已经没有用了。沈家已经倒了,你这个太子妃活着还是死了,都不重要了。他不会在你身上再浪费一个时辰。”

      沈鸢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从软榻上坐起来。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和自己的身体搏斗,但她最终还是坐直了身子,整理好衣襟,将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她抬起头看着谢煊,眼神清亮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那就麻烦王爷替我传一句话给太子。”

      “什么话?”

      沈鸢看着谢煊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沈家一百三十七口人,如果注定要死,那臣妾就先走一步,在黄泉路上等着殿下。殿下将来到了地府,臣妾会亲手把这三年欠的账,一笔一笔跟他算清楚。”

      谢煊听完这句话,转身走了出去。

      暖阁的门关上,隔绝了外头的风雪声。沈鸢独自坐在榻上,周围安静得只能听到地龙中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曾经执笔写下一手簪花小楷的手,如今连握拳都做不到,指节僵硬如枯枝。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的脸。沈崇远是个方正到近乎迂腐的人,一辈子信奉忠君爱国四个字,连在家中吃饭都要先对着皇宫的方向行个礼。他教她读书识字,教她明辨是非,教她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她七岁时问父亲,为什么女子不能参加科举。父亲愣了很久,最后说,规矩如此。她又问,规矩是谁定的。父亲说,是圣人定的。她又问,圣人不是早就死了吗。父亲被她问住了,最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瑾书啊,你这张嘴,若是个男儿身,将来必中状元。

      她是女儿身,所以不能考科举,不能入仕途,不能光宗耀祖,不能治国平天下。她唯一的价值,就是嫁给一个能巩固沈家地位的人,为沈家生儿育女,然后安安稳稳地过完一辈子。她做到了,嫁给太子,入主东宫,然后被人下毒,被人利用,被人灭门。

      这就是一个女子的一生。

      沈鸢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案头那本她从别庄带来的《周礼》上。那是她亲手抄录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三年间翻看了无数遍,书页已经起了毛边。她伸手将书拿过来,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是她用朱笔圈出的一段话。

      “以九职任万民:一曰三农,生九谷;二曰园圃,毓草木;三曰虞衡,作山泽之材;四曰薮牧,养蕃鸟兽;五曰百工,饬化八材;六曰商贾,阜通货贿;七曰嫔妇,化治丝枲;八曰臣妾,聚敛疏材;九曰间民,无常职,转移执事。”

      嫔妇,化治丝枲。这是周礼中为女子安排的位置。她忽然觉得好笑,不是因为这段话好笑,而是因为她临死之前还在看这些东西。三年的病榻时光,她读遍了东宫藏书阁中所有能读到的书,经史子集、兵法农桑、水利堪舆,甚至医书药典,她都一一读过。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读这些,也许是因为读书是她在这座牢笼里唯一能做的事,也许是因为她内心深处始终有一个声音在说,读了这些,也许有一天能用到。

      可是没有那一天了。她就要死了。

      沈鸢将《周礼》抱在怀里,慢慢躺下去,蜷缩成一个小小的团。她的身体又开始疼了,那种钝钝的、闷闷的痛从胸腔蔓延到四肢,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她的骨头缝里。她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三年的病痛教会了她一件事,叫喊没有用,哭泣没有用,示弱没有用。这世上没有人会因为你的痛苦而手下留情,他们只会因为你的痛苦而变本加厉。

      她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模糊。在黑暗完全将她吞没之前,她听到暖阁的门被人推开,有人走了进来。脚步声很轻,但她还是听到了。那人走到软榻边站定,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

      沈鸢没有睁眼。她已经没有力气睁眼了。

      那人站了很久,久到沈鸢以为他走了,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如果是一个不依靠任何势力的人所说,本王会给他一个机会。”

      沈鸢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但你身上牵连太多人的性命。”

      脚步声渐渐远去,门再次关上。沈鸢的眼角滑下一滴泪,无声无息地没入鬓发之中。

      这一夜,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积雪三尺,压塌了城南十七间民房,冻死冻伤百姓不计其数。后来史书上记载,元稹十二年腊月十七,京师暴雪,灾民无数,天子罢朝三日,太子奉旨赈灾。

      没有人知道,同一天夜里,东宫太子妃沈氏在摄政王府的暖阁中,独自度过了她生命中的最后一个夜晚。也没有人知道,她怀中那本手抄的《周礼》,在“嫔妇,化治丝枲”那一页,被她用指甲深深地刻下了一行小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那一行字写的是:若有来世,不当嫔妇,当为臣。

      大雪还在下,覆盖了整座京城,覆盖了玉屏山的别庄,覆盖了沈鸢来时走过的每一条路。天地之间一片洁白,像是要给这污浊的人间来一次彻底的清洗。

      沈鸢在这片洁白中停止了呼吸。

      然后,她在同一片洁白中睁开了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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