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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元 ...

  •   元稹十二年,腊月十七,大雪。

      沈鸢裹着狐裘靠在软榻上,窗外的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压断了山间不少枯枝。她咳了一阵,拿帕子掩住嘴,等那阵痉挛过去,才慢慢将帕子叠好,扔进燃烧的火盆里。

      这座别庄建在京郊的玉屏山腰,原是太子送她养病的所在。

      说是养病,沈鸢其实觉得更像是流放。

      自成婚第三个月起,她便开始咳血,宫中的太医说是旧寒入骨,需静养。太子殷切,亲自选了这个清幽之地,又拨了四个丫鬟贴身服侍,两个嬷嬷管着饮食汤药。

      排场做得很足,足到满京城都说太子殿下对太子妃情深义重。

      沈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分明,皮肤薄得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蜿蜒如蛛网。她今年才十九,但这双手看起来像是四五十岁的老妪。铜镜里的脸也瘦得脱了相,只剩一双杏眼还算清明。

      “殿下说年前事务繁忙,恐不能来接娘娘回府过年了。”丫鬟春草端着药碗进来,将黑漆漆的汤汁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娘娘,该用药了。”

      沈鸢端起药碗,药汁很烫,苦涩的气味蒸腾而上。她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喝到一半时停下来喘了口气,又接着喝完。春草接过空碗,拿帕子替沈鸢擦了嘴角,动作细致妥帖,像是做了千百遍。

      “春草。”沈鸢忽然开口。

      “娘娘有何吩咐?”

      “你跟着我几年了?”

      春草愣了愣,随即笑道:“奴婢是殿下亲自挑来服侍娘娘的,从娘娘大婚那年起就在了,到今年整三年。”

      “三年。”沈鸢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窗外的雪上,“三年不短了。”

      春草没听懂这话里的意思,只当太子妃是病中感怀,便柔声劝慰了几句,端着药碗退了出去。

      沈鸢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听着外头北风呼啸。她记得自己十六岁那年嫁给太子赵昀,十里红妆,满城轰动。沈家是清流世家,父亲沈崇远官至翰林学士,母亲出身荥阳郑氏,虽非权倾朝野的豪族,却也门第清贵。太子选妃时亲自点了她的名字,朝野上下都说这是天作之合。

      嫁进东宫的头几月,日子确实过得着实让人艳羡。

      太子待她温柔体贴,每日晨起必定先到她房中坐坐,再往前朝去。她管理东宫庶务,打点上下,事事妥帖。皇后娘娘也对她颇为满意,时常赏赐东西下来。

      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沈鸢睁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狐裘上轻轻叩击。

      是从她发现自己怀有身孕,却在一个月后莫名小产开始的。

      那时太医说是她体质虚寒,不易坐胎,让她好好调养。沈鸢虽有疑虑但因不通医术便也信了。

      后来是第二次怀孕,第二次小产。

      太医还是那套说辞。沈鸢开始觉得不对,私下找了外面的大夫来看,那大夫隔着帘子诊了半日,只说了一句,夫人这身子,怕是叫人动了手脚。

      沈鸢便日日留意自己入口的东西。饮食、汤药、茶水、甚至熏香。

      查了两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

      不是沈鸢无能,是那人做得太干净,干净到反而暴露了一件事。能在东宫把一件事做得如此天衣无缝的,只有东宫的主人。

      沈鸢记得自己确认这件事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去找任何人质问。她只是把那些零零碎碎的线索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拼凑,最后拼出一个她不愿承认却不得不面对的真相。

      太子赵昀要她死。而且不会直接杀害她,而是让她慢慢病、慢慢衰、慢慢变成一个缠绵病榻的药罐子。

      这样既不会落得一个杀妻的恶名,又能名正言顺地冷落她、架空她、最终休弃她。还能为他自己博得一个好名声,对赵昀而言,真是一举两得的买卖。

      为什么。这一切是为什么?

      因为沈家。

      祖父沈崇远是翰林学士,在士林中声望极高,却不依附任何皇子,父亲沈崇明又是手握二十万将士的将军。太子需要沈家的清望来稳固东宫地位,所以娶了她。但太子更怕沈家借着外戚的身份坐大,所以不能让她活着成为一个健康的、有子嗣的太子妃。她最好是病着,不死不活地吊着一口气,这样沈家会为了她的处境而不得不继续支持太子,却又无力借她来攫取更多权力。

      好算计。

      沈鸢当时甚至想为这个计策鼓鼓掌。一个女人的命,被算计得如此精准,从生到死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她那时候才十六岁,病根已经落下,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父亲。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

      她没有证据,而太子是君,她是臣,是妻。大周朝没有妻告夫的律法,更没有臣告君的道理。

      所以她沉默着,一边喝下那些掺了东西的药,一边在枕下藏了一本自己手抄的《周礼》。她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转机。

      转机没等到,等来的是一场大雪。

      申时三刻,别庄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沈鸢正在看一本从山下书铺捎来的邸报抄本,听到动静,抬了抬眼皮。

      这种天气,这种时辰,不会有人上山。除非出了大事。

      春草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封火漆封缄的信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声音来:“娘娘……娘娘……不好了……”

      沈鸢放下邸报,接过信函,拆开。

      信是沈家的老管家托人送来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上面写着,今日早朝,御史台弹劾沈崇远通敌叛国,私通北境突厥,泄露边关布防图。证据确凿,圣上震怒,着三司会审,沈家上下百余口已全部下狱,家产抄没,择日问斩。

      沈鸢把这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第一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是一团乱麻。第二遍,她开始理解这些字句的含义。第三遍,她读懂了字缝里那些没说出来的东西。

      通敌叛国。私通突厥。泄露布防图。

      她的祖父沈崇,一生清正、直言敢谏的沈翰林,连科举的主考官都做过三届,门生遍布朝野,怎会连同父亲一起通敌叛国!就像她这个太子妃会体弱多病一样,都是有人需要这个罪名,需要这桩冤案。

      信从她手中滑落,飘到地上。

      春草慌忙捡起来,扫了一眼,吓得面如土色,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沈鸢没看她,目光穿过窗户,落在漫天的飞雪上。山中的雪比山下大得多,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她错了。

      太子从来就没打算留沈家。娶她是权宜之计,毒杀她是未雨绸缪,灭沈家满门是斩草除根。从始至终,她和她身后的沈家,都只是太子登基路上的垫脚石。

      踩完了,硌脚的石头自然要踢开。

      “备车。”沈鸢说。

      春草跪在地上抬起头,满脸泪痕:“娘娘,您身子这样……外头又下着大雪,山路难行,您这是要去哪里?”

      “回京。”

      “可是娘娘,您的病……”

      “我的病治不好了。”沈鸢的语气坚定,“备车。”

      春草从未见过太子妃这副模样。

      这三年来,太子妃总是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语,对下人从不苛责,病得再重也不曾对谁发过脾气。此刻沈鸢的脸上还是那种温柔的神情,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淡的笑意,但春草觉得害怕,比看到那封信还要害怕。

      马车备好时天已经快黑了。沈鸢没有带任何人,甚至连那件狐裘都没换,只把那封信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拄着一根竹杖,一步一步踩着没膝的雪走到庄外。春草哭着要跟去,被她拦住了。

      “你留在这里。”沈鸢说,“如果明天我还没回来,这庄子里的东西你们分一分,拿着你们的卖身契各自逃命去吧。”

      马车在风雪中颠簸前行,车夫是老张头,在别庄赶了两年车,对山路还算熟悉。但这样的天气,再熟悉路况也走得艰难。

      车轮不时陷进雪坑,马匹喘着粗气,沈鸢被颠得一阵阵发晕,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上气。她用狐裘裹紧自己,把那封信攥在手心,闭着眼睛,一遍一遍地想接下来要怎么做。

      进京之后先去东宫,问太子要一个说法。不,不能先问太子,要先找父亲he祖父在朝中的故交,看有没有人愿意替沈家说话。但弹劾的罪名是通敌叛国,这个罪名太大,满朝文武谁敢沾边。那就去找皇后,皇后素来喜欢她,也许能劝圣上收回成命。不,也不行,皇后是太子的生母,她不可能为了一个将死的儿媳去得罪自己的亲生儿子。

      沈鸢忽然睁开眼睛。她发现自己竟然还在想怎么办,还在想怎么救沈家,怎么翻案,怎么活。

      三年了,她被毒药和病痛折磨了三年,从未放弃过求生的念头。哪怕知道自己喝下去的每一碗药都是慢性毒药,她也一口一口地喝下去,因为她需要活着,只有活着才有机会。可现在,沈家已经倒了,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马车忽然剧烈一震,停了。

      “娘娘,前面雪太大,路看不真了。”老张头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带着明显的惊慌。

      沈鸢掀开车帘,冷风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打得她睁不开眼。等风小了些,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他们正走在山腰最险的那段路上,右边是陡峭的山壁,左边是万丈深渊,路面被积雪覆盖,根本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崖。

      “掉头。”沈鸢说。

      “掉……掉头?”老张头结巴了,“娘娘,这条路窄,掉不了头啊。”

      “那就退回去。”

      “退……也退不了,后头的路咱们刚过来,可这会儿雪又大了,看不清楚方向……”

      沈鸢沉默了片刻,她忽然觉得很累。三年了,她在这座山里等死,结果死到临头还要被这山困住。连老天爷都不给她一个问清楚的机会。

      “罢了。”她松开帘子,坐回车内,“往前走吧,走不动了就停。”

      马车又艰难地挪了一段,最终在离山脚还有七八里的地方彻底走不动了。马匹累得跪倒在地,老张头在外面又喊又叫。

      沈鸢坐在车里,一动不动。

      她的胸口又开始疼了,那种熟悉的、闷闷的钝痛,像是有人拿一把生锈的刀在她胸腔里慢慢地锯。她捂住胸口,弯下腰,一口血呕出来,溅在狐裘的白毛上,触目惊心。

      她擦掉嘴角的血,将狐裘裹紧,推开车门下了车。老张头正蹲在车轮边试图挖雪,看到她下来,吓了一跳。

      “娘娘,您怎么下来了,外头冷,您受不住……”

      “从这里走到京城还要多久?”沈鸢问。

      老张头抬头看了看方向,又看了看天色:“这……少说也得两个时辰。可娘娘您这身子,走不了一里地就得……”

      “走吧。”沈鸢拄着竹杖,踩着雪,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

      她走了不到二里地就摔了三跤。第三次摔下去的时候,她趴在雪里半天没能爬起来,冰冷刺骨的雪水渗进衣衫,浸透肌肤,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冻硬的石头,四肢百骸都不听使唤了。她想哭,但眼泪还没流出来就冻成了冰碴子,挂在睫毛上,又冷又疼。

      沈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继续走的。也许是求生的本能,也许是不甘。

      她沈鸢这辈子,被人算计,被人下毒,被人当做棋子,最后连给家人收尸的机会都没有。她不甘心。她太不甘心了。

      走到第五里地的时候,她遇到了人。

      那是一队从京城方向来的骑兵,约莫二十余人,当先一人身披玄色大氅,骑着高头大马,在风雪中疾驰而来。为首的骑士看到雪地里一个踉跄前行的身影,勒住了缰绳。

      “什么人?”骑士的声音低沉而冷厉。

      沈鸢抬起头。雪落在她的睫毛上、脸颊上、嘴唇上,她看不清来人的脸,只看到一匹高大的黑马和马上那个如松如柏的身影。她想开口说话,嗓子里涌上一股腥甜,话还没出口,一口血先喷了出来,溅在洁白的雪地上,像一朵盛放的红梅。

      那匹黑马停了下来。马上的骑士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沈鸢这才看清他的脸。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剑眉星目,薄唇微抿,周身气势凛冽如刀。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同色大氅,腰间佩着一柄长刀。

      他的眼神很冷,比这漫天大雪还要冷,但那种冷不是针对她的,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刻进骨头里的凛然。

      沈鸢认出了他。摄政王,谢煊。先帝幼弟,今上皇叔,大周朝最年轻的异姓王。十四岁领兵平定西南叛乱,十六岁击败北境突厥十万铁骑,十九岁受封摄政王,代天子理政,权倾朝野。她的丈夫太子赵昀,在这位皇叔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跪在雪地里,仰头看着这个权倾天下的男人,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王爷,沈家冤枉。”

      谢煊低头看着她。一个病得快要死的女人,浑身是雪,满嘴是血,跪在荒郊野外的雪地里,对他说沈家冤枉。他看她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沈家的案子,三司已经受理。”他的语气平淡,“你若想伸冤,去刑部递状子。”

      沈鸢摇了摇头,雪从她的发髻上簌簌落下:“来不及了。等我走到刑部,沈家的人头已经落地了。”

      “那你想怎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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