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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元 ...

  •   元稹九年,腊月十八,大雪初霁。

      沈鸢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素净的帐顶,藕荷色的床帐上绣着几枝疏淡的兰草。她认得这顶帐子,这是她十三岁时母亲请苏绣能手做的,后来她嫁入东宫,这帐子就被收进了库房,再也没拿出来过。

      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丫鬟翠屏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脸上带着笑:“姑娘醒了?老太太传话来说,让您早些过去,今日要商议及笄礼的事呢。”

      沈鸢盯着翠屏的脸看了三息。她记得这个丫鬟在她嫁入东宫的第二年就被太子打发了,死在浣衣局,年仅十八岁。

      “翠屏。”她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姑娘有什么吩咐?”

      沈鸢慢慢坐起身。她的身体轻盈得不像话,没有胸口那团闷痛,没有骨头缝里的酸楚。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分明,皮肤白皙细腻,不是前世那双枯槁如老妪的手。她握了握拳,有力,鲜活。

      “我今年多大了?”她问。

      翠屏笑起来:“姑娘这是睡糊涂了?您下个月就行及笄礼了,今年十四,翻过年就十五。”

      十四岁。元稹九年。她还没有被选为太子妃,沈家还没有遭难。一切才刚刚开始。

      沈鸢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

      前世她死在十九岁的冬天。嫁入东宫三年,被太子赵昀暗中下毒,日积月累,五脏俱寒。沈家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下狱,择日问斩。她拖着病体从别庄赶回京城,想见太子最后一面,却被摄政王谢煊告知,太子不会见她。那天夜里,她死在摄政王府的暖阁中,怀里抱着一本手抄的《周礼》,扉页上用指甲刻着一行字:若有来世,不当嫔妇,当为臣。

      然后她在这具十四岁的身体里醒来了。

      “姑娘?您怎么哭了?”翠屏慌了神。

      沈鸢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一片湿润。她笑了一下,用袖子擦干眼泪,掀开被子下了床。

      “更衣。去老太太那边。”

      沈家的老宅坐落在京城永宁坊。沈鸢穿过抄手游廊,廊外的雪已被扫到两旁。她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觉得肺腑都被洗过一遍。

      老太太周氏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她的母亲郑氏和两位婶娘。看到她进来,众人的目光都落了过来。

      “瑾书来了。”老太太招招手,“你及笄礼的事,主宾想请你外祖家的郑老夫人来,你意下如何?”

      沈鸢行过礼,在母亲下首坐下。及笄礼。前世太子府的属官正是在她的及笄礼上奉太子之命前来观礼,送了一对白玉佩。三个月后,圣旨下,册封她为太子妃。那时的沈家满心欢喜,以为天上掉下了馅饼。如今她知道了,那不是什么馅饼,那是一张网。

      “及笄礼上请个堂会吧。”沈鸢说,“请玉春班来唱一出《西厢记》,祖母最爱听这个。”

      老太太眉开眼笑。郑氏看了女儿一眼,觉得女儿今天有些不一样,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议完事,沈鸢没有随母亲回房,而是去了祖父的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沈崇远正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左传》,看到她进来,露出慈和的笑意。

      “瑾书,来找祖父借书?”

      沈鸢关上门,走到书案前,直直地跪了下来,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沈崇远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去扶:“这是做什么?”

      沈鸢没有起来,她抬起头看着祖父。沈崇远五十二岁,两朝老臣,翰林学士承旨,门生故旧遍天下。这个人清正廉洁,刚直不阿。也是这个人,在前世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全家下狱。

      “祖父,我想读书。”沈鸢说。

      沈崇远笑了:“你从小就在读书,什么时候短过你的书了?”

      “不是读闺阁中那些《女诫》《女训》。”沈鸢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想读正经书。经史子集,策论时务,兵法农桑,水利堪舆。凡科举取士所需之书,我都想读。”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沈崇远的表情从惊讶变成疑惑,又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要那些书做什么?”

      沈鸢迎着他的目光:“我想知道,如果我不是女子,我能走到哪一步。”

      沈崇远沉默了很久。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指摩挲着桌上的白玉镇纸。

      “你七岁那年也问过我,为什么女子不能参加科举。”他说,“我告诉你,规矩如此。你问我规矩是谁定的,我说是圣人定的。你又问圣人不是早就死了吗。我到现在也没有想出一个能让你满意的答案。”

      沈鸢跪在那里,没有说话。

      “只是,”沈崇远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世道不会因为你有心气就对你网开一面。女子不能科考,不能入仕,这是律法,是千百年来天经地义的事。祖父可以给你找那些书来看,但读了之后呢?你能做什么?”

      “我能。”沈鸢说,“祖父给我三年时间。三年之后,如果我没有做出任何改变,我就认命。但在此之前,请祖父帮我请一位先生。不是教诗词歌赋的女先生,是真正能教策论时务的先生。对外就说教族中子弟,我扮作男装去听。”

      沈崇远盯着她看了很久,目光里有审视,有心疼,有挣扎。

      “你为何突然起了这个念头?”他问。

      沈鸢沉默了片刻。她不能告诉他前世的事,不能说沈家会被灭门,不能说太子会毒死她。她换了一个说法。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的沈家败了,满门上下,一个都没留住。我在梦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醒来之后我想,如果我能多读一些书,也许梦里的事就不会发生。”

      沈崇远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追问那个梦。

      “你让我想想。”他说。

      沈鸢又磕了一个头,站起来退出书房。

      三天后,沈崇远差人送了一封信到她房中,信中只写了四个字:来听便是。

      入秋之后,沈崇远请了一位先生来。姓顾,名寅,字敬之,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学问扎实但运气不好。沈崇远请他来做族中子弟的西席。沈鸢扮作沈家旁支的一个远房侄子,取名沈逸,字宁之,跟着顾寅读书。她本就聪慧过人,又有前世三年苦读的底子,策论时务一点就通,不出三个月,顾寅就私下对沈崇远说,这个学生是他教过的最有天分的孩子。

      沈鸢就这样读了半年的书。半年里,她白天扮作沈逸去上课,晚上回到房中做回沈鸢,绣花、理妆、陪母亲说话。她在这两种身份之间切换得越来越自如。

      元稹十年,三月,沈鸢从翠屏口中听到了一个消息。

      “姑娘,外头都在传,说摄政王殿下打了胜仗,已经从北境班师回朝了!”

      沈鸢放下手中的书。摄政王谢煊,她在前世见过一面。在玉屏山下的风雪中,他把她从雪地里救起来,带回王府,找了大夫给她诊脉,然后告诉她,你只有一个月可活了。

      沈鸢记得谢煊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如果是一个不依靠任何势力的人所说,本王会给她一个机会。

      沈鸢当时没有力气回应。现在她有机会了。

      三个月后,沈鸢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考科举。不是偷偷摸摸地考,而是要堂堂正正地考,考到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名字。

      “祖父,我要参加今年的乡试。”她站在沈崇远的书房里,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男装,头发束成男子发髻,拱手行礼。

      沈崇远看着眼前的“沈逸”,恍惚了一瞬。面前的少年眉目清秀,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稳坚定。

      “你可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乡试用糊名誊录,考官看不到我的名字和籍贯,只要我的文章够好,他们不会在意沈逸是谁。过了乡试就是会试,同样糊名誊录。只要我能一路考到殿试,面见圣上,那时我已经在天下人面前证明了我的才学。大周开国以来没有女子科举的先例,但如果这个先例由我来开,天下人就会知道,女子不是不能治国平天下。规矩是人定的,死了的规矩就该跟着一起埋了。”

      沈崇远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说服我了。”他最终说,“但有一件事。你不能用沈逸这个名字去考。因为沈逸是沈家旁支,户籍在族谱上,经不起查。我替你另外准备了一个身份。淮安府清河县人士,姓沈名鸢,父母双亡,祖上三代务农,清白人家。这个身份经得起任何查证。”

      沈鸢翻开祖父推过来的册子,里面详细记载了这个“沈鸢”的出身、籍贯、家世。她眼眶微微发热。

      “祖父准备多久了?”

      沈崇远摆了摆手:“去吧。考上了,是你自己的本事;考不上,回来安安稳稳做你的沈家大小姐。”

      沈鸢跪下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时,脸上的表情平静而坚定。

      三日后,她带着翠屏,雇了一辆马车,从沈家后门悄悄出发,前往淮安府清河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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