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在我们会有多好》杳卿

6、雨天不免让人想起一些心事 傍晚的时候

　　傍晚的时候，天突然变了。

　　原本还算明亮的天色迅速沉下去，乌云一层一层压在宿舍楼上方，风猛地刮起来，吹得窗外梧桐树枝疯狂摇晃，叶片哗啦作响。没过多久，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噼里啪啦敲在玻璃窗上，很快就汇成连绵的雨幕。

　　上海的秋雨来得急，气温跟着一下子降下来，房间里褪去白日的燥热，浸上一层潮湿的凉意。

　　张凯和李航还在外面，发来消息说被雨困住，暂时回不来，打算在外面小吃店吃完晚饭等雨小一点。

　　宿舍里又只剩下盛逾和凌瑾衍。

　　雨声很大，盖住了远处校园里的喧闹，世界好像被这场大雨单独隔开，只剩下一室安静，和不间断的雨声。

　　盛逾站在窗边，隔着玻璃看着外面灰蒙蒙的雨景。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拉出一道道弯曲水痕。他抱着胳膊，指尖微微发凉，心里莫名不安。

　　他怕打雷。

　　不是现在才怕的。

　　早在岚城的时候就是这样。以前一到雷雨夜，茉莉就吓得钻进被子底下不肯出来，芝士也会紧紧贴着他的腿，瑟瑟发抖。每一次打雷，都是凌珩抱着他，一只手拢着他的耳朵，低声安抚，跟他说不怕，有我在。

　　一晃，已经过去三年。

　　凌瑾衍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电脑，手里翻着那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本子里面写的大多是海外这几年零散的笔记，还有几页纸上，写着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短句，是无数个想念盛逾的深夜随手记下的。

　　他听见窗边少年轻轻的呼吸声，抬眼望过去，看见盛逾望着雨幕，肩膀微微收紧，神色有一点不安。

　　凌瑾衍一眼就看懂了。

　　他记得，盛逾怕雷雨。

　　当年在岚城，一个夏夜暴雨打雷，盛逾吓得浑身发颤，躲在出租屋的沙发角落，茉莉蜷在他怀里，芝士也紧紧挨着他。凌珩那时候整夜抱着他，直到雨停。

　　凌瑾衍合上笔记本，起身，慢慢走到窗边，站在盛逾身侧，和他一起看向外面的雨。

　　两人离得很近，肩膀几乎相贴。潮湿的雨水气息从窗外飘进来，混着房间里淡淡的雪松味道。

　　“怕打雷？”凌瑾衍低声问。

　　盛逾身子一僵，侧过头看他，眼底藏着一点窘迫，被人看穿心事的窘迫。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嗯，一直都怕。”

　　“茉莉也怕。”凌瑾衍缓缓开口，“国外那边雨季很长，每次打雷，它就钻到床底，怎么哄都不肯出来，要等雷声完全停了很久，才敢慢慢探脑袋。”

　　盛逾听到茉莉的名字，紧张感稍稍散了一点，轻声问：“芝士呢？”

　　“芝士胆子大，雷声再响，它顶多往我脚边靠一靠，不会躲起来。”凌瑾衍垂眸看向他，目光温柔，“有一次暴雨，打雷很凶，茉莉躲在床底不肯出来，芝士趴在床底下陪着它，守了一整晚。”

　　盛逾听得心头软软的，想象着那个画面，嘴角不自觉带上一点浅淡笑意。

　　雨越下越大，忽然，一道闪电划破灰黑的天空，紧跟着轰隆一声惊雷炸开。

　　盛逾下意识浑身一抖，猛地往旁边缩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靠近凌瑾衍。

　　反应过来之后，他立刻停下，耳尖通红，想要拉开距离。

　　可凌瑾衍没有后退。他安静站在原地，没有伸手抱他，没有做出过分亲密的举动，只是声音放得更缓，像从前那样，低声安抚：“没事，雷声离得远。”

　　他没有碰他，只用声音稳住他。

　　他记得分寸。现在他们只是室友，他不能贸然越界。

　　盛逾咬了咬下唇，慢慢平复心跳，重新看向窗外雨帘，小声说：“以前在岚城下雨打雷，都是你陪着我，陪着茉莉。”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这句话太直白，直接拽回三年前，把他们刻意维持的陌生室友面具撕开了一角。

　　空气安静一瞬，只剩下哗哗雨声。

　　盛逾心脏砰砰直跳，紧张地等着凌瑾衍的回应，甚至已经做好了对方回避、装作听不懂的准备。

　　凌瑾衍侧头看着他，丹凤眼很深，里面盛着化不开的情绪，他轻轻应声：“我记得。”

　　简简单单三个字，沉甸甸落在雨声里。

　　“那天的雨，比今天还要大。”凌瑾衍慢慢开口，回忆漫上来，“出租屋的窗户有点漏雨，我拿盆接水，你抱着茉莉坐在沙发上，芝士趴在你脚边。雷声一响，你往我怀里钻。”

　　盛逾的眼眶慢慢热了。

　　原来他都记得，一点都没有忘。那些他以为只有自己独自珍藏的细碎小事，凌瑾衍同样清清楚楚记在心里，漂洋过海，保存了三年。

　　“我以为，你都忘了。”盛逾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不会忘。”凌瑾衍轻轻摇头，语气很笃定，“那些日子，是我这几年唯一能靠着撑下去的东西。”

　　盛逾抬眼望向他，撞进他深沉的眼眸里。

　　这一刻，没有疏离的凌瑾衍，只有当年的凌珩，隔着三年风雨，站在他面前。

　　“当年，”盛逾迟疑很久，终于问出藏了三年的疑问，“你被带走的时候，有没有想办法联系过我？”

　　这个问题，他憋了整整三年。无数个深夜反复猜想，到底是凌珩主动放弃了他，还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凌瑾衍的指尖缓缓攥紧，冷白的指节微微泛白，眼底掠过一丝压抑的痛楚：“试过。刚到国外，手机被没收，通讯软件全部被家里管控。我偷偷找机会借同学手机给你发消息，号码换了，消息发不出去；给你家里座机打电话，是我母亲提前打过招呼，那边不让我和你通话。”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那两颗淡红的小痣微微凸显：“我抗争过，绝食、和他们吵架，都没用。他们看得很紧，很长一段时间，我几乎没有自由。唯一争取到的，就是带走茉莉和芝士。”

　　盛逾静静听着，鼻尖发酸。

　　原来不是他被丢下，不是凌珩选择放弃。他挣扎过，努力过，只是凌家的力量太大，他一个少年根本对抗不了。

　　三年积压的委屈、怨怼，在这一刻，慢慢化开，只剩下心疼。

　　“对不起。”凌瑾衍低声说，“没能跟你好好告别，让你一个人熬了那么久。”

　　“不是你的错。”盛逾轻轻摇头，眼泪在眼眶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来，“我只是……那时候很难熬。”

　　两个人站在窗边，在连绵的雨声里面，第一次这样坦诚地触碰那段疼痛的过往。没有激烈的情绪爆发，只有慢慢流淌出来的心疼和遗憾。

　　凌瑾衍很想伸手，揉一揉他的头发，像从前一样。可手抬到一半，又缓缓收了回去。

　　还不行。

　　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能急。

　　“雨应该快小了。”凌瑾衍转开话题，声音恢复平稳，“要不要点外卖？晚上别饿肚子。”

　　盛逾点点头，压下翻涌的情绪，擦了擦眼角，跟着他一起走到书桌旁，两个人凑在一起看外卖软件。

　　距离很近，屏幕的光映在两张脸上，偶尔讨论两句吃什么，气氛柔和了很多。

　　最后一起点了两份馄饨，一份清汤，一份少许辣，是盛逾从前喜欢的口味。凌瑾衍没有说自己记得，只是默默勾选。

　　外卖送到的时候，雨势已经小了很多，雷声停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小雨。

　　两个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安静吃馄饨。汤冒着淡淡的热气，暖融融的，驱散房间里的湿冷。

　　吃到一半，盛逾忽然抬起头：“以后，等有机会，我能不能看看茉莉和芝士？”

　　凌瑾衍抬眼看向他，眼底浮起浅浅笑意：“当然可以。等合适的时候，我给你看视频。”

　　盛逾弯起桃花眼，轻轻笑了。

　　雨慢慢停歇，天边透出一点淡淡的暮色微光。

　　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夜，像一把钥匙，撬开了横在两人之间厚重的隔阂。他们不再仅仅是客气疏离的室友，他们终于愿意，一起回头看一看十七岁那个夏天，那段被强行斩断的爱恋。

　　只是盛逾心里清楚，这份坦诚只是开始。凌家依旧强势，现实的阻碍没有消失，他们依旧要小心翼翼，藏好这份心事，不能被旁人察觉。

　　夜色慢慢沉下来，张凯和李航也回来了，带回一身雨后潮湿的气息，叽叽喳喳说着路上的见闻，喧闹重新填满寝室。

　　盛逾低头喝着温热的汤，余光悄悄望向邻座的凌瑾衍。

　　雨夜勾起沉埋的旧事，心事破土，温柔暗生。

　　只是前路藏着风雨，他们还要慢慢试探，慢慢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