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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还记得我吗 清晨六点多 ...

  •   清晨六点多,窗外的天光就漫开了。

      上海初秋的清晨还带着一点凉,混着梧桐叶片潮湿的草木气息,顺着没有关严的窗缝钻进寝室,拂在皮肤上,驱散了夜里残留的闷意。

      盛逾是最先醒过来的。

      他一夜睡得极浅,半梦半醒之间,耳边始终萦绕着隔壁床位平稳绵长的呼吸声。那声音熟悉得刻在骨里,和多年前在岚城那个小出租屋里,凌珩躺在他身侧睡觉时的呼吸节奏慢慢重合在一起,搅得他辗转反侧,反反复复坠入零碎又滚烫的旧梦。

      梦里是咸湿的海风,落日铺满海面,茉莉蜷在他膝盖上打盹,芝士叼着一根树枝在沙滩上来回奔跑,凌珩侧过头看他,低声喊他悠悠。

      可每当他想要伸手去碰对方,画面就猛地碎裂,眼前只剩下凌瑾衍那双淡漠疏离的眼睛,客气、遥远,像隔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

      盛逾缓缓睁开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宿舍里还安安静静的,张凯和李航睡得沉,均匀的鼾声此起彼伏。他微微偏过头,目光隔着那块薄薄的木质挡板,落向旁边凌瑾衍的床铺方向。

      挡板不高,只能挡住大半身子,上方露出一点乌黑的发梢,那撮藏在狼尾里的蓝挑染,在清晨柔和的天光下,隐约透出一点浅淡的冷色。

      盛逾的心跳轻轻漏了一拍。

      明明共处一室已经整整一天,可直到此刻,他依旧没有办法完全适应这件事——凌珩回来了,改名叫凌瑾衍,和他同住一间寝室,一张挡板之隔,朝夕可闻。

      他不敢久看,怕一不小心,视线碰撞,又要陷入那种无话可说、尴尬又酸涩的僵持里。于是悄悄转过身子,背对着邻铺,盯着墙面发白的墙漆发呆。

      脑子里乱糟糟的,翻来覆去都是昨天重逢的画面。

      凌瑾衍递过来的那瓶矿泉水,指尖短暂相触时一闪而过的电流,他提醒自己二食堂人少的那句提醒,还有暮色里抬眼望向他时,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分辨不清,那些克制之下藏着的情绪,到底是他自作多情的幻想,还是确确实实残留着从前的情意。

      毕竟三年太长了。

      三年足够改变很多东西。足够一个少年褪去青涩,习惯异国他乡的生活,习惯用一副冰冷的外壳包裹自己,足够把一段年少时见不得光的爱恋,当成一时冲动的荒唐,彻底放下。

      盛逾攥了攥身下的床单,指尖微微用力。

      他不能再这样沉溺在胡思乱想里。他好不容易熬过高压的高三,拼尽全力考到交大,本该拥有一段崭新、不受过往牵绊的大学生活。

      他不该因为一个故人的突然出现,再次打乱自己的节奏。

      这么想着,盛逾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床,尽量放轻动作,拖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他想去洗漱间洗漱,避开清晨醒来这一刻容易失控的情绪。

      刚站直身子,身侧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是凌瑾衍。

      盛逾脚步一顿,下意识侧目。

      凌瑾衍已经醒了,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侧躺着,一只手臂随意搭在被子外面,漆黑的丹凤眼睁开,安安静静地望向他这边。清晨的光落在他脸上,弱化了平日里那份生人勿近的冷硬,衬得皮肤愈发白,太阳穴那颗小黑痣清晰分明。

      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了一起。

      盛逾心里猛地一紧,像偷偷藏心事被当场抓住,耳尖飞快地泛起一层浅红。他仓促地扯出一个礼貌又疏离的浅笑,小声打了招呼:“早。”

      凌瑾衍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眸色微动,淡淡的一声回应,嗓音带着刚睡醒独有的低哑:“早。”

      他没有再多说话,就那样安静地看着盛逾。目光不侵略,不灼热,只是安安静静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长久凝望才会有的专注。

      盛逾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手足无措地移开视线,抓起洗漱杯和毛巾,匆匆丢下一句“我去洗漱”,快步走出了寝室。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那道沉沉的视线。

      凌瑾衍缓缓收回目光,抬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喉结下方那两颗淡红色的小痣。

      他其实早就醒了。

      在盛逾睁开眼、悄悄望向他这边的时候,他就醒了,只是没有动。他就那样静静躺着,隔着挡板上方的空隙,看着盛逾的发顶,看着他怔忡发呆的模样。

      他太懂这种滋味了。

      三年来,在异国无数个寂静的清晨,他也是这样,在醒来之后,第一时间想起盛逾。想念他软乎乎的头发,想念他笑起来弯起的桃花眼,想念他凑过来,小声喊他凌珩的样子。

      当年被家人强行带走的时候,他甚至来不及和盛逾好好告别。那天他被家里的保镖直接从校门口带走,手机当场没收,所有联系方式全部切断。他挣扎、反抗,和父母激烈争吵,换来的是更加严密的看管。登机之前,他唯一争取到的一件事,就是带走茉莉和芝士。

      凌家父母觉得两只小动物无关紧要,便随了他。

      那三年漫长孤寂的海外岁月,是茉莉窝在他腿上睡觉、芝士扑过来舔他手背的温度,陪着他熬过去的。无数个撑不下去的夜晚,他抱着两只小家伙,翻出藏起来的、为数不多的盛逾的照片,一遍一遍地看。

      他拼命读书,一边应付繁重的课业,一边和家里拉锯,隐忍蛰伏,就是为了攒够筹码,早点回国,早点回到盛逾能够触碰到的地方。

      回国之前,父母还在警告他,不要和过去的人和事再有牵扯,凌珩这个名字,连同那段荒唐的少年心事,都必须彻底丢掉。

      所以他站在宿舍门口,只能告诉盛逾,他叫凌瑾衍。

      他不能急。

      他怕自己操之过急,吓到盛逾,把人推得更远。

      凌瑾衍慢慢坐起身,垂眸看向书桌内侧那个磨毛的深灰色绒布袋子。袋子安安稳稳摆在那里,里面装的,是茉莉从前戴的小银铃铛,还有芝士小时候的项圈。漂洋过海三年,无论搬到哪个住处,这个袋子他从来没有离身。

      指尖隔着布料轻轻碰了碰里面冰凉的铃铛,凌瑾衍眼底漫开一点极淡的、柔软的笑意,转瞬又敛了下去,重新变回那副清冷平静的模样。

      盛逾在洗漱间用冷水扑了扑脸。

      冰凉的水贴在皮肤上,稍稍压下心底翻涌的燥热。镜子里的少年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眼下有一圈浅淡的青黑,是昨夜没有睡好留下的痕迹。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叹了口气。

      他太容易被凌瑾衍牵动情绪了。仅仅一个对视,就能让他方寸大乱。

      洗漱完毕,盛逾慢悠悠往宿舍走,路过楼下的自动贩卖机,停下脚步,犹豫片刻,买了两瓶温的牛奶。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多买一瓶。理智上明明告诉自己,要保持距离,不要主动靠近,可心底有个柔软的角落不受控制地冒出念头。从前在岚城,凌珩早上不爱吃早饭,只习惯喝一瓶温牛奶。

      等他推开门回去,凌瑾衍已经下床了,正站在书桌前翻找书本,狼尾随意垂着,简单套了一件黑色的短袖。

      盛逾捏着两瓶牛奶,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拿出去的话,会不会显得太过刻意?会不会暴露他还记着从前那些细碎的习惯?

      凌瑾衍听见开门声,回头看过来,视线落在他手里的牛奶上,眼神顿了顿。

      盛逾心一横,硬着头皮走上前,把其中一瓶温牛奶轻轻放在凌瑾衍的书桌边角,声音放得很轻:“刚刚下去买的,多拿了一瓶。”

      他刻意找了一个最普通、最像室友之间随口分享的理由。

      凌瑾衍垂眸看向那瓶牛奶,乳白色的瓶身,温度刚刚好,是他多年没有感受过的熟悉。他抬眼看向盛逾,眼底情绪浓了几分,没有拒绝,低声道:“谢谢。”

      “没事。”盛逾立刻收回手,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拿起剩下那瓶牛奶,拧开,小口喝着,假装专注地看着摊开在桌上的新生手册,耳朵却一直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他听见凌瑾衍拿起牛奶,瓶盖转动的轻响,然后是吞咽的细微声音。

      盛逾握着瓶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嘴角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极淡的上扬。

      这时张凯迷迷糊糊醒了,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个哈欠:“早啊各位,今天上午是不是要去学院开新生大会?八点在教学楼。”

      李航紧跟着也醒过来,揉着眼睛:“对对对,差点忘了!还要领培养方案,不能迟到。”

      寝室一下子热闹起来,打破了两个人之间微妙安静的氛围。

      两个人也顺势收回各自纷乱的心思,收拾纸笔,准备出门。

      新生大会的教学楼离楠园宿舍不算近,四个人结伴沿着校园主干道往前走。张凯和李航走在前面,一路叽叽喳喳聊着社团、军训还有食堂哪个窗口好吃,盛逾和凌瑾衍并肩落在后面一点,隔着半步的距离,不紧不慢跟着。

      路边的梧桐枝繁叶茂,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路面投下晃动的光斑。

      一路沉默,没有人主动开口。

      盛逾侧头,不经意间,瞥见凌瑾衍垂在身侧的手腕。

      那道浅疤还在。

      当年芝士才半岁,性子跳脱,那天傍晚在沙滩上疯跑,扑向凌珩的时候,锋利的爪子直接刮在了手腕内侧,划出长长的一道口子,渗出血珠。盛逾当时吓坏了,拉着他跑到街边小店买碘伏,蹲在路边,小心翼翼给他消毒,一边吹一边红着眼眶责怪芝士调皮。

      凌珩那时候还笑着哄他,说不疼,一点都不碍事。

      “在看什么?”

      清冷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

      盛逾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盯着那道旧疤看了太久,被抓了个正着。他心脏猛地一跳,慌忙移开目光,脸颊发烫,胡乱找了个借口:“没、没什么,刚刚看到路边的猫了。”

      说完,他下意识朝着路旁绿化带瞥了一眼,那里空空的,哪里有猫。

      这个谎言拙劣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难堪。

      凌瑾衍顺着他的视线往绿化带看了一眼,又转回头看向盛逾慌乱躲闪的侧脸,没有戳破他。只是眼底漾开一点浅浅的波澜,低声说了一句:“国外那边,茉莉和芝士,也总喜欢往灌木丛钻。”

      这句话轻飘飘的,像一颗石子,狠狠砸进盛逾的心湖里。

      盛逾脚步猛地停住,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凌瑾衍。

      他主动提起了。

      茉莉,芝士。

      这两个藏在他们十七岁夏天里的名字,被他这样平静地说出口。

      张凯和李航走在前面,没有注意到身后两人的停顿,依旧说说笑笑往前走远了。

      周遭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盛逾的声音微微发颤,克制不住地问:“它们……还好吗?”

      问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可话已经收不回来。

      凌瑾衍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紧张与期盼,薄唇轻轻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很浅,几乎转瞬即逝,是只有盛逾才能捕捉到的温柔。

      “茉莉胆子还是小,听见打雷就往沙发底下躲。芝士长大了,很闹腾,力气很大,牵出去遛的时候,经常拽着我往前跑。”

      他慢慢说着,一字一句,描绘着那两个小家伙这三年的样子。

      盛逾静静听着,眼眶一点点发热。

      他无数次在心底猜想它们的近况,想知道茉莉会不会依旧喜欢窝在窗边晒太阳,想知道芝士还记不记得他这个曾经喂它火腿肠的人。

      原来它们都好好的。

      真好。

      “……它们还会记得我吗?”盛逾很小声地问,像一句自言自语。

      凌瑾衍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认真地回答:“记得。我经常拿你的旧照片给它们看。”

      盛逾浑身一震,猛地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耳边的风声仿佛都消失了。

      拿他的照片,给茉莉和芝士看。

      这句话背后藏着的心意,重得让他几乎承受不住。

      三年异国,他没有把他丢掉,没有把那段日子丢掉,甚至还会常常拿出照片,对着两只小猫小狗提起他。

      那是不是意味着,这三年,他也和自己一样,从来没有放下?

      无数的猜测、忐忑、委屈、欢喜,一瞬间全部涌上来,堵在喉头,让他说不出话。

      凌瑾衍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没有继续再说下去。有些话,现在还不能说得太直白。他只是轻轻收回目光,抬步继续往前走,声音恢复之前那种淡淡的清冷:“快走吧,大会要迟到了。”

      盛逾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才快步跟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刻意拉开半步距离,和凌瑾衍并排走着,肩膀离得很近,几乎要碰到一起。

      阳光穿过梧桐,落在两人身上。

      旧的伤痕还在,旧日的猫狗还被记挂着,那些被强行切断的情愫,隔着三年的山海,已经悄悄漏出一点缝隙,暗流从缝隙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盛逾侧头,悄悄看了一眼身侧人的侧脸。

      他想,或许,他不用逼着自己放下了。

      只是他还不知道,横在他们之间的,从来不止是三年的分离。凌家的管束、盛母紧绷的控制、还有往后无数难以预料的风波,都还在前方静静等着他们。

      新生大会的教学楼就在前方,人声喧嚣,迎面而来。

      两人并肩走入人流,一前一后跟着张凯和李航走进会场。

      坐下的时候,凌瑾衍刻意选在了盛逾旁边的位置。

      椅子紧紧挨着,手臂只隔了一寸不到的距离。

      盛逾握着手里崭新的培养方案,纸张边缘被他捏出褶皱,心思早就不在台上院长的讲话里了。

      他的余光,一直落在身侧的凌瑾衍身上。

      旧痕难掩,心潮暗涌。

      故事才刚刚往前走一点点,试探刚刚开始,那些深埋在岁月里的爱意,正在一点一点,慢慢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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