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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悠悠一生无忧 上海九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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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九月的黄昏来得很慢,暑气一直耗到夕阳沉下去大半,才肯稍稍收敛。
橘红色的霞光从楠园宿舍楼的窗沿漫进来,把桌面、床沿、地板都染成一层暖融融的蜜色。宿舍里原本喧闹的声响慢慢淡了下去,张凯和李航收拾完自己的床铺,拎着饭卡商量着去食堂吃晚饭,临出门还回头招呼了盛逾和凌瑾衍一声。
“我们去一食堂,那边今晚有糖醋排骨,要不要一起?”
盛逾刚把几件换洗衣物叠好放进柜子,听见问话,下意识侧过头,脸上又浮起那副温和无害的笑意:“我等会儿再去吧,东西还没理完。”
他说话的时候眼角余光不自觉往旁边扫了一下。
凌瑾衍正站在邻铺的书桌前,背对着他,垂手把笔记本电脑从黑色登机箱里取出来。背影挺拔利落,狼尾发梢被夕阳光线镀上一层浅金,发间那撮蓝挑染藏在阴影里,若隐若现。他没有回头,只淡淡出声回绝:“不去。”
声音不高,冷调的,不带什么情绪。
张凯也不觉得尴尬,笑着挥挥手:“行,那我俩先冲,晚一点回来给你们带点水果!”
门“咔哒”一声带上,宿舍瞬间安静下来。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像是骤然凝固了,方才被另外两个室友冲淡的紧绷感,一下子又卷土重来,沉甸甸压在盛逾的心上。他握着一件T恤的手指微微收紧,布料被捏出几道褶皱,明明只是一板之隔的距离,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窗外梧桐叶被风拂过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操场上隐约飘来的新生军训彩排的口号声。
盛逾不敢转头看他。
明明无数个日夜,他在梦里描摹过无数次凌瑾衍的模样,盼着能再见一面,可当真的咫尺相伴,他反倒生出一种近乎怯懦的退缩。
他怕自己多看一眼,眼底藏不住的情绪就会全部泄露出来。
怕凌瑾衍从他的眼神里,读出那绵延了整整三年、从未消散的惦念。
他低头,继续整理行李箱里剩下的杂物,耳机被他拿出来,捏在掌心,犹豫了几秒,终究没有戴上。戴上耳机,像是刻意划开一道屏障,太刻意了,反而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只能任由听觉无限放大身旁那个人所有细微的动静。
凌瑾衍把电脑摆上桌面,接着是一个黑色皮质的笔记本,一支银色笔身的钢笔,还有一个小小的、深灰色的绒布袋子。袋子看着很旧,边角有些磨毛,被他单独放在书桌最靠里的位置,不像别的东西那样随意搁置。
盛逾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过去,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太熟悉这种袋子了。
高中的时候,凌珩就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当时里面装的是茉莉的小铃铛,还有芝士的牵引绳挂件。
会不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盛逾强行掐断。
别想了。
茉莉和芝士跟着他在国外待了三年,早就是属于凌瑾衍一个人的回忆了。那些海边小城、出租小屋,傍晚喂猫遛狗的时光,早就随着凌珩这个名字一起,留在十七岁的夏天,被尘封起来。现在站在这里的人是凌瑾衍,不是当年那个会蹲在地上,揉着茉莉的脑袋,转头轻声喊他悠悠的少年。
凌瑾衍似乎察觉到他短暂的视线,动作顿了半秒,却没有回头,只是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绒布袋子,随即收回手,转而弯腰去拿充电器。
他同样在忍。
从进门看见盛逾的那一刻起,心底翻涌的情绪就没有平息过。他一路拼尽全力,顶着家里源源不断的施压,放弃国外稳妥的深造路径,执意回国,选了交大,说到底,心底藏着的那点私心,从来都是奔着盛逾来的。
他不是没有设想过重逢的场景。
他幻想过很多次,或许是在校园的林荫道上远远撞见,或许是在图书馆偶然邻座,他甚至想过,如果遇见了,他该说些什么,要不要直白地告诉他,自己从来没有忘记他。
可真正站在这里,和盛逾共处一室,看着少年强撑着笑意、耳尖泛红,明明心绪大乱还要装作陌生室友的模样,凌瑾衍忽然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三年空白,太长了。
他不知道盛逾这三年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放下过去,有没有开始新的生活,甚至不知道,盛逾是不是还愿意再看见他。
当年走得太狼狈,太仓促,连一句告别都没能说出口。是他失约在先,是他留下盛逾一个人,独自熬过难熬的高三,独自面对所有思念和孤单。他没有资格一上来就打碎盛逾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新生活。
所以他选择装作疏离,选择只报上新名字凌瑾衍,把凌珩连同那段炽热的过往,暂时藏起来。
慢慢来。
凌瑾衍在心里对自己说。
至少现在,他可以留在他身边,是室友,是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这已经是他三年来,想都不敢奢求的幸运。
盛逾收拾东西的速度慢了很多,脑子乱糟糟的,明明手里只是几件普通的生活用品,心思却全都飘到了三年前。
他想起高二那个傍晚,放学之后,他们绕远路去海边。茉莉缩在他怀里,小小的一团,毛软软的;芝士才几个月大,精力旺盛,拽着牵引绳往前冲,把凌珩的手腕扯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凌珩也不恼,回头看他,眼睛在落日下温软得不像话,低声跟他说,等高考结束,就跟家里摊牌,以后他们一起留在国内,租一间带阳台的房子,茉莉和芝士可以天天在阳台上晒太阳。
那个时候的许诺有多认真,后来的破碎就有多疼。
那天之后,他等了凌珩整整一周。一开始以为只是家里有事耽搁,直到班主任悄悄找他谈话,旁敲侧击地问他最近有没有和凌珩联系,告诉他凌珩已经退学出国了,不会再回来上学。
盛逾还记得那天他走出办公室,站在教学楼走廊上,海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他浑身发冷。他跑到他们一起养小猫小狗的那个小出租屋,门锁已经换了,敲门没有人应答,隔壁阿姨说,前几天有一对看起来很严肃的夫妻过来,把里面的东西全都清走了,猫和狗也一起带走了。
他站在紧闭的门前,站了很久,直到天黑,直到潮水涨起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从那天起,岚城的海,对他来说就不再是温柔的了。
“喝水吗?”
清冷低沉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猛地将盛逾从回忆里拽出来。
他一怔,猛地转头。
凌瑾衍手里捏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瓶身还带着便利店冰柜里带出来的凉意,正递到他面前。他的表情依旧淡淡的,看不出多余的情绪,像是单纯出于室友之间客气的关照。
盛逾的视线落在那只伸过来的手上。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冷白,手腕内侧有一道极淡的旧疤。盛逾认得那道疤,是当年芝士还小,调皮扑他的时候,爪子划出来的。
心脏又是一阵细密的抽痛。
他慌忙移开目光,连忙伸出手接过来,指尖不小心擦过凌瑾衍的指腹。
一瞬的触碰,像电流窜过,两个人都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盛逾飞快收回手,攥紧矿泉水瓶,瓶身的凉意透过塑料传到掌心,勉强压住指尖的颤抖,小声道谢:“谢谢。”
“嗯。”凌瑾衍收回手,垂落身侧,指尖残留着方才相触时,盛逾皮肤温热柔软的触感,在心底反复盘旋。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蓝光映在他冷白的脸上,丹凤眼垂着,安静地看着屏幕,仿佛投入了工作。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屏幕上的文字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余光一直隔着那块薄薄的挡板,落在盛逾的身上。
盛逾拧开瓶盖,小口喝了两口凉水,冰凉的水流滑过喉咙,稍稍压下胸口翻涌的闷意。他不敢再看凌瑾衍,转身继续整理柜子,把书本、文具一一摆好。
宿舍重新落回安静,只有键盘偶尔轻轻敲击的声响,节奏很慢,并不急促。
盛逾一边收拾,一边忍不住胡思乱想。
他出国这三年,过得怎么样?茉莉和芝士还好吗?会不会已经长得很大了?它们还记不记得他?
这些念头盘旋在心底,挠得他发痒,可他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以什么身份去问?普通室友吗?一个普通室友,不该关心别人在国外养的猫狗。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窗外的霞光褪去,变成淡淡的灰蓝色,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透过纱窗投进来。
盛逾终于把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他直起身,伸了个懒腰,后背微微发酸。一整天赶路、报到,再加上方才重逢那一场巨大的情绪震荡,疲惫一下子涌上来。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七点。肚子空空的,确实饿了。
“我去食堂买点吃的。”盛逾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跟旁边的人报备一声。
凌瑾衍敲击键盘的动作停下,抬眼看向他。暮色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声音平稳:“一食堂现在人多,二食堂人少一点。”
盛逾愣了愣,没想到他会提醒自己,轻轻点头:“好,谢谢你。”
他抓起饭卡,打算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住,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坐在电脑前的人。
凌瑾衍刚好也在看他。
隔着大半个宿舍,视线撞在一起。
这一次,盛逾没有立刻躲开。
他静静地望了他两秒,凌瑾衍的眼神很深,藏着太多他读不懂的东西,有隐忍,有惦念,还有一种沉沉的、说不出来的克制。
盛逾喉结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凌瑾衍才缓缓收回目光,抬手,指尖抚上自己喉结下方那两颗淡红色的小痣。
这里,以前盛逾总喜欢用指腹轻轻蹭。
悠悠。
他在心底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发出声音。
三年,他终于和他住在同一个房间里,两张床紧紧挨着,同一片天花板,同一个房间的晚风。
可他们之间,还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盛逾沿着宿舍楼的步道慢慢往二食堂走,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初秋淡淡的草木气息,稍稍吹散了一点心里的憋闷。路上来来往往都是新生,说说笑笑,充满朝气,只有他,像是游离在这份热闹之外。
买了一碗清汤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面条温热,味道清淡,可吃在嘴里,几乎尝不出滋味。
他握着筷子,看着窗外路灯下掠过的人影,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凌瑾衍的样子。
他回来了。
这件事到现在,依旧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他曾经无数次设想,如果有一天凌珩回来,他会是什么样子。可他从来没有想到,回来的是凌瑾衍,带着一个新名字,一身疏离,站在他的隔壁床位,和他客气地相处。
吃完面,盛逾没有立刻回宿舍,沿着校园的湖边慢慢散步。湖面平静,映着岸边的灯光,细碎晃动。
他拿出手机,相册深处,有一个加密相册,里面存着几张很久以前的照片。是十七岁的夏天,凌珩蹲在海边,怀里抱着茉莉,芝士趴在他脚边,侧过头对着镜头,眉眼还没有现在这么冷,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他很久没有点开过了,怕一看,情绪就收不住。
今天,他更不敢打开。
不知道走了多久,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是张凯发来的,问他要不要带橘子回去。
盛逾回了一句不用,转身慢慢往宿舍走。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里面的灯已经开了。
凌瑾衍没有再看电脑,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那本黑色皮面的笔记本,低头翻着。暖白的顶灯落在他狼尾发上,柔和了他锋利冷硬的轮廓,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距离感。
听见门响,凌瑾衍抬眼望过来。
“回来了。”
依旧简单三个字,却让盛逾脚步一顿。
“嗯。”盛逾应了一声,轻轻带上门,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夜里的时间过得缓慢又煎熬。
两个人各自待在自己的区域,很少说话,偶尔几句,都是极客套、简短的对话。
盛逾拿出课本翻了翻,可视线落在书页上,一个知识点都看不进去,耳朵一直留意旁边的动静。凌瑾衍翻笔记本的沙沙声,喝水时杯子碰到桌面的轻响,每一点细碎的声音,都被他捕捉到。
等到快要熄灯,张凯和李航拎着一袋水果回来,叽叽喳喳说了半天,宿舍才重新热闹起来,冲淡了两个人之间那种微妙凝滞的氛围。
熄灯之后,宿舍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灯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盛逾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旁边就是凌瑾衍的床位,隔着薄薄的挡板,他甚至能听见他平稳绵长的呼吸声,近得触手可及。
三年的思念,三年的孤单,在这一刻全部有了落点,却又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他不知道以后四年,他们要怎么这样朝夕相处下去。
不知道那些被掩埋在时光里的爱意、遗憾、委屈,会不会在日复一日的靠近里,重新破土而出。
身侧,凌瑾衍同样没有入睡。
他侧躺着,隔着挡板,望向盛逾床铺的方向,黑暗里,眼底沉沉一片。
咫尺朝夕,暗流无声。
重逢只是开始,属于他们拉扯、试探、慢慢靠近的日子,才刚刚拉开序幕。而藏在遥远大洋彼岸的茉莉和芝士,还有那段被强行斩断的少年恋情,都安静蛰伏,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
夜色漫过整间寝室,梧桐在窗外轻轻摇晃,藏起两个人各自汹涌、却不敢宣之于口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