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君》博君一冷笑

4、第4章 无城之岸

　　利屏天无岸城，神域第一雄关。
　　在楚念伊的记忆里，只有两样东西最深刻：比天高的城墙，比星亮的篝火。
　　小时候她被护天军士兵们高高抛起的时候，说过一句：“我要比城墙高。”
　　士兵们便兴奋地把她抛得更高，但从没有高过城墙，她只能想象：黑色的玄武岩从江岸拔地而起，垛口像一排整齐的牙齿咬住天空。这就是俯瞰无岸城的样子。
　　夜晚，她问父亲，对岸那些火光是什么。
　　父亲说，是敌人的眼睛。
　　她又问，敌人为什么不过来？
　　父亲把她举起来放在垛口上坐好，指着身后那片灯火说，因为这里有我们在。
　　无岸，就是敌人永远无法抵达的城。
　　神魔对峙。魔灵从未放弃攻占无岸城，但楚季候守住了，护天军守住了。坚守需要的不只是将领和士兵，还有意志与信仰——楚念伊记得父亲说过这句话。但她不记得是从哪一年开始，父亲的眉头再也没有松开过。
　　粮车来得越来越晚，军械补了又补，新兵的面孔越来越年轻，也越来越少。最后连窝窝头都成了稀罕物，父亲把自己那份省下来给她，说他在城墙上吃过了。她信了。
　　楚念伊小时候，从来没有吃过比窝窝头更好的食物，穿过比铠甲更柔软的衣物。父亲写信给外祖父老沐侯，希望将小女儿送去中泽天住一段时间。外祖父看不下去了，索性把女儿和外孙女一起接回了中泽天。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见过父亲。
　　梦里她能看见父亲站在瞭望台上的背影，但只有背影，因为她已经记不清父亲的模样了。
　　唯一记得的就是那天，噩耗传到母亲耳中，母亲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没有说一句话。然后像寻常出门一样，交代自己记得浇花，就再也没回来。
　　之后就是排山倒海般的讯息，一夜之间，传遍整个神域——
　　天军战败、无岸城毁、利屏天崩。
　　她成了孤儿，一个罪大恶极的孤儿。
　　再也不能天真地等父母亲回来团聚。

　　三营到达无岸城的时候，是傍晚。
　　夕阳从遗荒洲的方向照过来，把整片海染成暗红色。
　　贺独放下望远镜，声音里带着困惑：“地图上标的是一级要塞。但前面什么都没有。”
　　谢镏音骑在马上，沉默了很久。他是军师，本该对战局做出判断，但此刻他只看了一眼身后那个沉默的女兵。
　　楚念伊站在队伍前列，望着前方那片荒芜的滩涂。
　　一座完整的废墟，一半沉于水下，一半埋于海沙。浑浊的浪头日夜噬啮着残存的城基，把它们磨成了嶙峋的礁石。礁石上长满了暗绿色的水藻，被江水冲刷得滑腻发亮。对岸的魔灵营地，篝火已熄，但楚念伊知道那些眼睛还在，在黑暗里看着她们。
　　“这里就是无岸城？”贺独说。
　　“这里就是无岸城。”她说。
　　“扎营。”贺独下了命令。
　　他没有多余的话，独眼在楚念伊的背影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去指挥队列。
　　三营的士兵们忙碌起来，搭帐篷、挖灶坑、设置岗哨。
　　楚念伊没有参与扎营，她独自走向那片礁石。
　　靴子踩在湿漉漉的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这声音一直陪伴她走到水边。她蹲下去，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布袋是从旧军服上裁下来的，针脚粗糙，但还算密实。她捧起一捧故土，装进袋子里。土是灰黑色的，带着腥气。其间夹杂细碎的贝壳和烧焦的木屑。她的手微微发颤，但没有停下。
　　这是利屏天的土，无岸城的基。
　　她忽然想到什么，从怀里取出那颗种子，把它埋进装满泥土的袋子里，拉紧袋口的绳子，收好。
　　风吹过海面，带起一阵潮湿的寒意。
　　身后传来贺独的声音：“开饭了。”

　　扎营之后，谢镏音把所有人叫到篝火旁边。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说，“在想我们这点人，来这里能干什么。”
　　篝火烧得噼啪响，火星溅起来。
　　他望向对岸，一字一顿地说：“我们要在这里安营，而且要稳稳地扎在这里，告诉对面的那些家伙，神域边疆有人守，利屏天不可侵犯。”
　　谢镏音讲完这些，很久都没有人说话，贺独的独眼里倒映着将熄未熄的火光，他往火堆里又丢了一根柴。柴旺了火，但很快烧成了烬。
　　“就我们这几个小卒？”贺独说。
　　“当年于守正与魔灵之主签订和平协约。”谢镏音说。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只是陈述事实， “利屏天驻军不可超过千人，所以——只有我们。”
　　说完这句话，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天上飘了一下。只一下，然后收回目光。他捡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篝火，火星溅起来，融进头顶无边的黑暗里。
　　楚念伊走向海边，她看着对岸青黑的山脊，说出自己心中的疑惑。
　　“这么多年，对岸都没有进犯，当真这么守约吗？”
　　她又仔细看了看那些零星闪现的篝火，她想起了无岸城城墙上的篝火。
　　“先活下来。”谢镏音说。
　　我不是为了那点生的希望而来，但我愿意为那点生的希望去死。我应该是最愚蠢的军师，但总要有人投石问路。谢镏音心里默默说。
　　“活下来，再说！”谢镏音又说了一遍，这一次语气更加坚定。
　　海风忽然停了。
　　楚念伊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她盯着对岸那片沉默的山脊——没有光，没有声音，连水鸟都没有。
　　太静了。
　　不是空无一物的静，是有人在屏住呼吸的静。
　　她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对岸，眼睛里映着水，也映着火。